那骑在千里马上的使者大声道:“圣上有旨,苻将军速速接旨!”
苻妄钦刚从练武场下来,满头的汗,他屈身跪地,恭敬道:“臣苻妄钦接旨。”
一道金牌倏尔亮出。
使者大声道:“圣上龙体欠安,恐京中有乱,命苻妄钦速速领兵归京,立即拔营,不得有误,钦此。”
苻妄钦沉默。
他的得胜奏报两个时辰前刚刚发出,第四道金牌便来了。
大齐军撤退,天安城不攻自破。他还未来得及接手盘点城中一应事宜。
圣上如此急着召他归京,是京中出了什么大事吗?
难道朝堂的易储动荡比他预料的要早来吗?
他迟疑片刻,方问道:“天安城……”
使者一挥手:“天安城的盘点,圣上自会派文官料理,苻将军不必挂怀。”
他为了天安城,浴血奋战了数月,手心的茧子蜕了几层。一句轻飘飘的“不必挂怀”便将此终止。
苻妄钦低了回头,接过圣旨,对那使者道:“臣接旨,叩谢圣上隆恩。”
大军拔营。
苻妄钦唤来梅川。
他穿着黑袍子坐在书案后,梅川站在他的面前。
这情景,竟和梅川那一夜初初来到他身边时一样。
“你找我什么事?”梅川喘着气问道。她刚刚磨着安香教她练武。一个马步扎得她快累懵。讨厌的时允还在一旁哈哈地笑。
苻妄钦指了指案上的一个小托盘。
托盘上是黄澄澄的金子。
梅川道:“做甚要给我金子?敢情是奖励我助你找到敌营吗?”
苻妄钦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整理腹中思索良久陈列下的话语。
“本将军……要回京了。晌午接到的圣旨。君命不可违。京城乃是非之地,亦是凶险之地。到了京城,好多事,本将军亦身不由己……且,圣上对我颇多猜忌,明里暗里,不知派了多少人监视我……你拿着这些金子,天涯之大……”
苻妄钦低下头,不看梅川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又一次心虚。
不过是打发她而已。
她本就不该跟着他。
梅川听明白了他的话,心头莫名起了酸涩。她来回在营帐中走着,走得又急又快,袍子呼呼地响。
尔后,她站定,笑笑:“苻阿季,原来你是要赶我走。”
“……嗯。”
“好。我便拿着这些金子,带着我的莲若,去买一处大宅子,好生快活。”她一把将金子揣入怀中,迈着修长的腿,大踏步地走出营帐。
苻妄钦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这女人答应得也太快了些。
快得让他有些不安。
梅川拉着安香的手,站在官道上,看着军队浩浩荡荡地远去。
她一歪头,问安香道:“莲若,我们去这附近的城镇逛逛,如何?”
自她来了这里,便一直待在军营,还未曾去过别的地方。
安香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她们便到了陵水城。
陵水城不大,却因盛产丝绸美酒,市井分外热闹。
梅川见有商贩兜售菱花镜,那镜子十分精巧。待她想买时,商贩却不知挑着担子何处去了。
安香知她想要,便疾步上前,寻找那商贩。
集市上的人非常多,眨眼间,梅川与安香走散了。
梅川站在街口,看着一群伶人玩杂耍。
忽然,几个武夫装扮的人向她走来。
他们目露凶光,阴森森地笑着……
第13章 太子府的女人
梅川刚想叫喊,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
那是一种枣香、螺香、青木香、麝香、榠滤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想起大学时代读过的一首诗。
石蜜化螺甲,榠楂煮水沈。博山孤烟起,对此作森森。
这种香,有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字,叫作:意和香。
那些人拖着她往僻静处走——
陋巷中,有一辆马车。
梅川被快速地塞进马车。她的嘴被布条封上。
方才捂着她嘴的汉子压低声音与其他人说道:“马上出发!快!”
马车上,意和香的气味愈发浓烈。
梅川思索着,这群武夫到底是谁的人呢?
劫财,不像。黄金就在她腰间的荷包里,他们并不感兴趣。
劫色,也不像。他们对她无有轻薄之意,倒像是急着将她运送到什么地方。
会不会是周司马的人呢?
梅川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周司马随军拔营归京,日日和苻妄钦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会在此时做出这等事来。不论如何,回到京中见梁帝,他都要表面上与苻妄钦保持和气。
且,他这种主子,手下的身上不会沾染“意和香”的味道。周司马腰间的催情香,梅川倒记得深刻。
马车往北走。
车轱辘转得飞快。
梅川拼命地挣扎着。
“大哥,有人在追咱们的马车!”驱车的汉子向坐在马车内的汉子道。
马车的帘子掀开,梅川往外看,她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喊声。
是安香。
安香手中攥着菱花镜,拼命地追赶着马车。
她紧咬着唇,瘦弱的身躯跑得是那样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菱花镜她买来了,梅川却被掳走了。
她着急,又自责。
车内被唤作“大哥”的男子道:“这女人是谁?”
驱车的汉子道:“似是大齐的俘虏。”
“大哥”一挥手:“不必管她。主子吩咐过,莫要节外生枝。这一路,越隐蔽越好。”
“是。”
驱车的汉子不再作声,一扬鞭子,马车跑得更快了。
梅川看着安香,即将落下的夕阳将她的脸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她看见梅川了。就像前几次梅川用尽全力想要救她一样,她此时亦用尽全力想要救梅川。
她身上穿着一件褐色的衣裳,在不断地奔跑中,在暮色渐袭中,带着灰蒙蒙的凄楚。
梅川看着她眼角那颗痣,仿佛看到了她与莲若十七岁那年的梅子青时雨。
安香这几日很少说话,跟梅川相处的时候,多半都是梅川碎碎地讲,她浅浅地听。
但此时,她却开口了。
她喊的竟然是:“梅妮。”
在军营里第一次见到她,她被关在笼子里,浑身皮开肉绽,梅川对她说过:“你别怕,很快就不疼了……你知道的,梅妮是医生,你要相信梅妮……”
只那一次,安香便在心底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意的人,把每一丝春风与细雨都记得深刻,并静默地在春风里抽枝,在细雨里萌芽。
马车没有走官道,而是走小路。
似在谨慎地避着什么人。
也避着沿路的关卡。
他们一路上连停歇打尖儿都不曾。梅川闹了几次要出恭。他们毫不理会。
走了一夜,梅川在马车上颠得骨头生疼。又饥又渴。
至天亮时分,马车终于停了。
汉子拖着梅川进了一处府邸。
那府邸大而幽深。
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梅川被推进一间屋子内。
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意和香。
带她来的汉子,将门关上,便离去了。梅川环顾着屋内的陈设。一幅书圣的字,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看着似是真迹。一应床榻、桌椅等物,用的皆是紫檀。桌案上摆着青铜酒樽,看着有些年头了。此处的一点一滴,皆透着古朴的奢华。
那奢华丝毫不带富贵人家的彰显,而带着权势之家的内敛。
不多时,门被打开,来了四个丫头,没有一个是穿红着绿,而是穿着碧青、烟暮等色。
丫头伺候梅川出恭,给她沐浴、更衣、梳洗。梅川问她们这是哪儿,她们却一声不吭。
外头庭院间传来相思鸟的叫声。
梅川对着铜镜,看着装扮后的自己,那一身儿蜜合色长裙贵而不娇。头上的一支和田玉钗衬得梅川英气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梳洗毕,一个婆子送进来一个食盘,食盘上是一碗粥并四色小菜。送完,便掩门退下。
梅川觉得纳罕,此处的人沉默而井然有序,想必是规矩极严。
赶了一夜的路,梅川胃口大开,将婆子送来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后,门再度打开。
梅川抬头,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子背对着她,逗弄着檐下的相思鸟。
相思鸟叫得越发清脆悦耳。
过了会子,他转身,看向梅川。
梅川好奇地盯着他。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头上戴着玉冠,一双眼就像泡在盏中的花茶,表面是温和的,带着芝兰之气。盏底沉淀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你平日里常常这么看着一个陌生男子吗?”玄衣男人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