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16)

  只要遇有重大、疑难案件时,经御笔朱批,方才启动三司会审。

  堂下,一身华服的周司马满面惊惶,大声喊冤。

  一个衙役高喊:“威武将军到!”

  威武将军,是苻妄钦的封号。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等人与苻妄钦平级,俱是从一品。见他进来,起身,与他见了个平礼。

  苻妄钦被安排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梅川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

  周司马不断道:“冤枉,冤枉,天大的冤枉!太子受伤,本官毫不知情呐。本官是圣上亲封的天策将军,怎会行此悖逆之事……”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肃然道:“周大人稍安,审理此案,是圣上的旨意。吾等只是奉命行事。”

  原来,昨夜,东宫出了事。

  子半时分,有刺客闯入。

  太子正伏案整理去岁江南水患的卷宗,忽见殿前刀光斧影,戍守在门外的护卫倒在地上,有一黑衣人冲入殿内,迅疾地挥刀向太子砍去。闻听动静的御林军连忙赶到。可是,来不及了。太子已被砍了一刀。而那黑衣人看势头不对,连忙后退。与御林军匆匆过了几招后,一跃飞上屋顶,跑得无影无踪。御林军在宫内几经搜查,至天亮时分,依然没有寻获黑衣人的踪迹。

  倒是在宫墙边的柳树下,发现了一块周府的腰牌。

  太子此番受伤颇为严重。阖宫的医官都赶到了。

  此事当然惊动了梁帝。

  一大早,他在周贵妃的寝宫醒来,闻听东宫的太监回禀了这个消息,猛地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花白的胡子抖动着。

  不多时,他急召飞鱼阁的人前来。在内室听了一番回禀后,脸色愈发沉郁。

  他指着周贵妃道:“你也太心急了些!你的声誉,你那兄弟的声誉,全都不要,也罢了!可你怎不为珩儿的声誉着想!谋害亲兄的罪名,他担得起吗!”

  少顷,梁帝哀道:“易储之语,近来已有几拨朝臣提出。在宫闱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当此之际,你与珩儿都要避嫌。可你居然兵行险着,做出此事。太子居东宫十载,未曾逾矩。纵是要废他,也要慢慢寻个由头,徐徐图之。贸然刺杀他,只会引起群臣上谏。这回,你引火烧身了啊。”

  事实果如梁帝所料。

  当日的朝堂,群情激奋。

  礼部尚书愤慨道:“以幼逾长,以庶逾嫡,此人伦泯灭、天道失常之事也。”

  迫于无奈,梁帝下令,严查周旦,三司会审。

  案子审得如火如荼。

  大理寺卿、兵部尚书、御史大夫等人,在朝中素有“铁面无私”之称。他们惯于审案,话术极高,数次将周司马问得哑口无言。

  不出半个时辰,周司马瘫在地上,冷汗淋淋。

  “你最后一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昨日。”

  “昨日几时?”

  “午时。”

  “何时出的宫门?”

  “申时……不,戌……戌时……”

  惊堂木重重一拍。

  “到底是几时?”

  周司马道:“戌时……”

  “可戌时,宫门口并没有你的腰牌出入记录,是为何因?”

  “腰牌丢了,我便用了……用了淮王的腰牌。”

  话题终于引到了淮王的身上。

  大理寺卿道:“那么,你最后一次见淮王,是什么时辰?”

  “我……我……”

  大理寺卿步步相逼道:“为何提及淮王,便支支吾吾。这当中可是有隐情?”

  周司马用袖口擦着汗,嘴唇打着哆嗦。

  忽听外头一声太监的通传:“贵妃娘娘驾到——”

  当今朝中无后,以贵妃为尊。

  梅川看向那周贵妃——

  她头戴金冠,一身儿黑色的锦衣上,绣着孔雀。雀尾皆以金丝线描成,每片雀羽的末端都缀着浑圆的珍珠。她娥眉微蹙,一双眼似流动的溪水,不知起于何处,终于何处,透着说不尽的动人。

  明珠不及美人妆,艳若三春侍君王。

  她缓缓迈入大堂。

  众人皆跪倒在地。

  她淡淡笑了笑,看向审案的大人们道:

  “本宫的兄弟胆子小,唬一唬,便吓着了,让卿等见笑了。”

  第17章 幕后策划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梅川心内暗暗叹着,这位贵妃娘娘言语不多,却字字绵里藏针。

  仅是审案,并未用刑,是如何被唬着了?

  言外之意,周司马纵是说了些什么,也只是受惊之后的胡言乱语。

  方才审出的一些眉目,用“见笑”二字便轻描淡写地遮掩了。

  周司马见姊姊来了,连忙跪行到她身边,扯住一寸裙角,委屈且悲痛道:“娘娘,娘娘为臣弟做主啊……臣弟冤枉……他们这些人欺侮臣弟……”

  “啪”!

  只见那周贵妃猛地抬手,一巴掌打在周司马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衙门大堂内回荡。

  这一巴掌十分用力,周司马的脸上登时紫胀起来,肿得老高。

  在场的大臣们暗暗吃了一惊。

  周贵妃痛斥道:“糊涂东西!你抬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大理寺衙门!审你的诸位大人,个个都是国之栋梁,陛下的肱股良臣,有哪一个会欺侮你?陛下既下旨审你,又有谁不是秉公执法?”

  周司马怔了怔,遂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哀泣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弟错了,臣弟错了……”

  周贵妃身旁的侍女走上前,将她裙角上的一丝褶皱抚平。

  周贵妃向三司大臣们道:“卿等莫要见怪,本宫并非前来干涉审案。本宫双亲早亡,娘家无人,只有这么一个兄弟。听说他出了事,六神无主,心内如焚。遂奏明了陛下,前来旁听。卿等莫要当本宫是贵妃娘娘,只当本宫是堂下之人的姊姊吧……”

  说着,她红了眼圈。

  凄然之态,天见犹怜。

  大理寺卿听闻已奏明圣上,忙一挥手,两个衙役搬来一张大椅放在当中。他俯身道:“娘娘请——”

  周贵妃徐步向前,缓缓坐下。

  她向审案的大人们颔首道:“卿等只管审案。”

  “是。”大人们齐声答。

  周贵妃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掠过坐在右侧的苻妄钦,道:“苻将军,你与阿旦同僚一场,前番出征,一同在军营里待了数月,想来定是知道他曾得罪过什么人,又会是何人处心积虑陷害于他。这,便是陛下命你陪审的用意所在。你可要好好儿地想啊。”

  苻妄钦点头,行了一礼:“那是自然。”

  周贵妃盈盈笑着,环顾着众人,声音略高了些:“皇天在上,陛下英明,朝政清平,诸卿贤达。如此,必不会有冤假错案,必不会让清白之人蒙冤。”

  两排衙役齐齐敲着手中的杀威棒,口中喊道:“威——武——”

  案子重新开堂审理。

  情势却与刚才大不相同了。

  贵妃的一番话,让大理寺卿一时间摸不透上意。他不明白圣上是在暗示什么,难道,御笔朱批的三司会审只是走个过场吗?圣上意欲如何处理此事?

  再度开口时,他不再那么凌厉紧逼。

  周司马因为有姊姊在侧,少了许多慌乱,言语之间,平静下来。

  当再度问到腰牌之事时,他一口咬准,自己的腰牌不知何时丢了,那宫墙柳树下的腰牌,实属栽赃。

  举凡话题提及“淮王”,他马上避开,只说淮王专心在尚书房读书,从不过问宫中事,便是连他这个亲舅舅,进宫也鲜少能见到外甥。

  更鼓敲了两声。

  二更天了。

  大理寺卿见审不出眉目,便唤了声“退堂。”

  今日夜审到此终结。

  周司马被暂押在大理寺的牢房。

  周贵妃起身,紧了紧发髻后的一支金步摇,道:“诸卿辛劳。本宫也该回宫了。陛下今夜忙完政务,定会到未央宫,本宫要回去准备接驾事宜。”

  众人跪在地上:“恭送娘娘。”

  周贵妃走出衙门,上了凤纹安车。

  梁帝虽未将其封后,但,她的一应衣食住行,全都特许皇后的规制。

  大臣们纷纷散了。

  梅川跟着苻妄钦走了出去。

  车马边侧,梅川忍不住小声问道:“这位周贵妃,叫什么名字?”

  苻妄钦道:“你问这做什么?”

  梅川想了想,道:“她是不是叫……周意和?”

  不知怎的,她今晚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长袖善舞、美丽聪慧的女子,与她在太子私邸看到的那幅字有关。

  淮王尚在志学之年,那么周贵妃左不过三十余岁。太子,也正是三十余岁。他们年纪相仿。

  一片东风乱意和……真相仿佛近在眼前。

  可苻妄钦摇了摇头,道:“从前依稀听人讲过,她的闺名叫镜央。故而,圣上将未央宫赐给她,说是衬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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