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道:“梅医官想到什么,但说无妨。”
“微臣怀疑,那个顶替周旦的人,是周贵妃想要灭口的人。如此,一箭三雕。”
太子道:“想要灭口的人,难道是……”
他站起身来,伤口拉扯着,疼得他紧抿着嘴。
梅川道:“请殿下安排微臣去天牢一趟。事不宜迟。”
太子点头:“我安排东宫的几个高手与你一起。”
“不,殿下的人不出现最好。”
“天牢最是腌臜污秽之地,梅医官多加小心。”
“是。”
太子看着梅川的背影。
这个女子,对他来说,像一个谜。
她忠诚,勇敢,坚定地帮他,却又待他疏离冷淡。
究竟是为什么呢?
天牢中。
昏昏暗暗。
梅川穿着狱卒的衣裳,低着头,站在关押周旦的牢房门口。
“周旦”刚受了一场刑罚,被铁链锁着。
他盘腿坐着,吐纳均匀。
梅川心中已约莫猜到了他是谁。
少顷,一个披着黑袍的女子拎着食盒走进来。那黑袍很长,帽子遮着头,看不清脸。
牢房门打开,女子走进去。
“大师——”那女子喊。
果然是银桃的声音。
梅川在此处守了半日,到底是等到了。
她没有猜错,里头的人,是苏意睦。
在祈福寺中,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这些年,他为周贵妃做了不少事,到了就势灭口的时候了。
里头的人起身:“银桃姑娘,娘娘的病好些了没?”
银桃道:“好多了。娘娘一直念叨您,感激您。她担心您在天牢里吃不好,亲自下厨做了糕饼,让奴婢送来给您。”
苏意睦道:“谢娘娘。”
“大师,您趁热吃吧。奴婢不宜在此久留,先去了。娘娘让您放心,过不了几日,陛下便会答应放人了。”
说完,银桃将黑袍裹紧,匆匆去了。
这厢,苏意睦拿起一块饼。看着饼,仿佛看到了那个柔弱婉转的女子。她的手还是这样巧。她的心还是这样细。
多年前啊,他曾想过求娶她。可她被朱瑁送进了宫。
从此,他的一腔念想,便枯萎了。
此身入空门,清梦随水逝。
“别吃!”
黑暗中,梅川喊了一声。
苏意睦警惕地看着一身狱卒衣裳的梅川:“你是谁?”
梅川低头,粗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是来救你的。这糕饼里有毒,周镜央想让你当替死鬼。”
“你在胡说什么!”苏意睦怒了。
“不仅如此,就连你的死,都会做成太子的手笔。不信你看手中的食盒,上面有东宫的祥云标志。”梅川一字一句道。
苏意睦借着天牢里的一豆烛光,看着食盒的底部。
确有祥云标志。
两个小小的篆字:东宫。
他沉默了一会儿,仍是不愿相信。
“如果她真的想栽赃,怎么会派银桃来?”
“不过是让你放松戒备罢了。如果你没有看见银桃,你会轻易吃旁人送进来的东西吗?”
天牢的褥子里有“吱吱吱”的声响。
一只肥硕的耗子溜过。
梅川眼疾手快地捉住那耗子。
她夺过苏意睦手中的糕饼,喂与那耗子。
耗子挣扎起来,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便不再动弹了。
“你现在信了吗?”
苏意睦手中的食盒掉落在地。
“不会的,她不会的,她怎么会害我……”
“你早该醒悟。”梅川重重道。
苏意睦摇着头,瘫坐在地。
自妹妹死后,这件事无疑是对他打击最大的。
“让我告诉你,你会以周旦的身份死去。她会借这个东风,转败为胜。从始至终,你都是她利用的工具。”
苏意睦双眼通红:“闭嘴!你不要再说了!”
天牢里的烛光,就像笼中困兽,摇晃着,蹿动着。
“脓疮刺破,方能治愈。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妹妹的真正死因吗?”
第42章 试探小盒子
苏意睦怔怔地,缩到墙角,抱住头。
他的妹妹,苏意和,生来后背带一条蛇痕胎记,生肖又属蛇,故而,家里人都叫她:小巳。
父亲是京城西街的屠户,母亲是恭王府的仆妇。父母生得他们兄妹两人。虽然自小家境清寒,但一家人和和睦睦,安然快乐。
妹妹懂事,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从不伸箸,只笑着说:“哥哥该多吃些。”
别人家的姑娘做了绣品到集市上卖,得了钱,买钗环。妹妹做绣品,卖得了钱,给母亲买药,给兄长买纸笔。
“哥哥当发奋读书,撑起门户。”
苏意睦一直记得,妹妹十岁那年,一个大雪天,她跟药铺的伙计一起上山去采“款冬花”,那是一种药材,可卖钱。下山的时候,她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见了他,笑道:“哥哥,明儿给你做件厚袍子穿。”
苏意睦当时就流泪了。
妹妹看起来娴静淡然,却是个有主意的女孩子。
后来,她得恭王高看之时,亦非常清醒。她不让家里人接受恭王的赐予,也不许家里人打着恭王府的名头招摇。
她总说:“殿下难,苏家不能给他添乱。”
她在烈火中活活被烧死的时候疼不疼?她有没有喊哥哥?
他的妹妹,他的小巳啊。
昏暗的牢房里,苏意睦的眼前好似出现了妹妹的模样,她还是十岁时候的样子,她笑着向他走来:“哥哥,明儿给你做件厚袍子穿。”
他呜咽着,哭得像个孩子。
天牢中,不知是哪个犯人,低声唱着乐府诗: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那声音悲悲切切地,隔着几堵墙,断断续续地传来。
梅川静默地离去。
脓包破了,满目疮痍。他需要冷静。
当下,最要紧的问题是,周镜央到底将真正的周旦藏至了何处?
梅川在医官署,手握着团扇沉思着。
晌午,日头正毒,四月的京城热了起来。
安香道:“梅妮,我去。”
梅川一愣。
安香道:“你忘了吗,我本是大齐军中培养了十数年的细作,跟踪、探查之事,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可是……”梅川犹豫着:“周镜央为人狠辣,此次,这么大的事,必定防备森严……”
梅川看着安香,摆摆手:“我不放心。你别去。”
再一看安香,她脚上的鞋履都已经绑好了。
她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梅妮,我得去。”
她疾步往外走。
梅川喊她:“安香——”
她走到那棵柳树下,回头:“梅妮,你等我。”
“安香,把这短笛带上。遇上危险了,你就吹笛。”
苻妄钦送予梅川的兽骨短笛。
梅川从怀里掏出,奔跑着,递于安香。
安香接过。
眨眼间,她的身影消失在梅川的视线中。
梅川心神不宁。
安香,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梁帝身边的蔡公公命人来唤她。
原是淮王病了,高热不退。
周贵妃今日出城礼佛去了,不在宫中。梁帝在文德殿处理政务,听见宫人禀报淮王病了,便派了蔡公公照料着。
偌大的未央宫,雕梁画栋,淮王躺在榻上,闭着眼,喃喃道:“母妃,别打我,母妃,您别打我,我争气,我一定争气,明天,明天我就把书背下来……”
小盒子守在淮王的身边,拿湿帕子给他擦着脸。
梅川走近,唤了声:“淮王殿下——”
淮王听见梅川的声音,睁开眼来:“二表姐,你来了,你来了真好。”
梅川心里忽然很难过。
这个孩子,是多么渴望关爱啊。
他生了病,他的母亲在做什么呢?在忙着争权,忙着夺势。梁帝虽然疼他,但梁帝政务繁忙,又能分多少心思给他呢?
他的身上承受着那么大的期盼。
可他是个资质平庸的孩子啊,怎么承受得起呢?
平庸不是罪过啊。
“二表姐,我是不是太笨了,为什么好多书,小盒子都会背,我却不会……”他睁大眼睛看着梅川。
梅川摇摇头,轻声道:“不,淮王殿下不笨。”
淮王一下子就笑了。他笑得那么开心。
“二表姐,你真好。”
梅川写了方子,准备去医官署拿药。
淮王一把抓住梅川的袖口:“二表姐,你别走好不好?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就三个时辰……”
说完,他似乎觉得奢侈了,抿抿嘴,不好意思道:“……两个时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