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5)

  飞鱼阁不隶台察,无有上属,只听命于梁帝一人。

  京城中有句话,叫作:一叶知秋落,飞鱼识人心。

  飞鱼阁中那些神秘的女子们,让梁帝虽坐镇金銮,但知晓天下事。

  如今,大梁与大齐开战。苻妄钦身为大梁主帅将军,为梁帝所重用,却也为梁帝所忌惮。

  这个以“营妓”身份出现在他营帐中的女子,对他的底细知晓得一清二楚,且身怀高超的医术,除了是飞鱼阁的人,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梅川反问道:“飞鱼阁,什么鬼?”

  男人疲倦地笑笑。她背负着皇命而来,自然是不肯坦白的。

  他日日在战场上为着大梁厮杀,一片赤胆忠心,梁帝却防备他至此,派了探子到他身边。

  呵。既然她想装糊涂,那便让她装下去吧。

  苻妄钦勾起嘴角,道:“过来——”

  昏暗的油盏。

  男人受了伤、裸在外头的半个臂膀,营帐中雄性气味交织着血腥味。

  床榻上的他,半眯着眼。

  梅川犹豫着,不肯上前。

  “我让你过来。这是军令。在这军营中,违背军令者,斩。”男人沉着脸。

  梅川略略走近,他一把将她拉到榻上。

  他离她那么近。

  他呼出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有药味儿,还有几许草青气。

  “今晚,我要你给我暖床——”

  梅川脑子嗡嗡地响。

  诚然,她三十好几了。可她压根儿没谈过恋爱,更别提跟男人同床共枕了。这这这……不是说不做营妓,做婢女了吗?婢女还有这业务?

  男人的手像铁桶一样箍住她。

  她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青史煮酒》有载:殇帝者,抚梁易柱,手格猛兽,斩敌有如鹰拿燕雀。曾率三十下士与敌作战,敌千人矣。殇帝身披数十创,士卒殆尽,帝犹手刃数百人。

  力气大到以一敌百的男人。梅川怎能拗得动?

  记得当初,她看这段记载的时候,还想着,书上会不会是夸张。现在瞧着,他身受如此重的伤,一只手还能抓她跟“鹰拿燕雀”一般,史书诚不我欺啊!

  或许是今夜与那偷袭粮草的敌军苦战一番,太累。男人抱着梅川,竟睡着了。

  梅川近距离地看着他。

  睡着了的苻妄钦,没了狠戾,没了疏狂,安安静静的。他耳后有一道疤。梅川伸手去触碰。

  他迷迷糊糊中开了口。

  “暗香……”

  他喃喃地唤这个名字。

  看来猜得没错,兵书上的那个名字,是他的相好。

  只是现时,不知那暗香身在何方。

  亦不知,为何史书中没有关于她的任何只言片语。

  翌日,梅川睁开眼的时候,苻妄钦已不在榻上。

  她身上的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没有被动过。

  失血过多,会有短暂的体寒。他原来真的只是想让她暖床。

  桌案上,放着一套干净的军服,梅川穿在身上,尺寸正好儿。她换好衣服,将长发挽了起来,走出营帐。

  外头士兵演练的声音,整齐而洪亮。

  有几个在军营中烧火的厨娘路过,瞧着她,眼神皆有些暧昧。

  人人皆知,昨夜,有人在将军的帐中宿了一晚。

  她穿着军服,挽着发,一双浓而深的剑眉,高挑的个子,看起来就是个俊俏的士兵。

  怪不得有传言说将军有断袖之癖……

  忽然。

  梅川看见几个魁梧的兵丁抬着一个笼子,往军营的西边走去。

  军营的西边,是军中的牢狱,专用来关押有罪之人。

  那笼中的人身型瘦削,头发散乱着,遮住脸,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手臂上有一处,伤口绽开,竟露出森森的白骨。

  梅川不禁问道:“这是?”

  抬着笼子的兵丁道:“这是大齐派来的细作,到我方窥探军情,幸被抓获。将军有令,务必从她口中撬出天安城的机密。”

  梅川道:“你们下手也太狠了。这人伤得这么重,若不及时包扎,会失血而死。”

  那兵丁道:“要是这女人嘴巴一直硬下去,那便只能让她死了。”

  “女人?这细作是女子?”

  梅川越发怜悯起笼中人来。

  “你们审她,可以。容我把她的伤口包扎好,行不?”梅川道。

  她在医学院时,曾经和同学们一起念过誓言:我志愿献身医学,恪守医德。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救死扶伤。

  笼中的人抬起头看着梅川。

  沾着血污的头发,散到一边。

  她的脸,露出来。

  梅川一霎时觉得血往头上涌,她失控地叫了一声:“莲若!”

  她慢慢俯身靠近笼子。

  不由自主地,泪落如雨。

  “莲若……”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鹅蛋脸,眼角熟悉的痣,真的是莲若啊。

  梅川是孤儿。她无父无母,无有亲眷。好友莲若,是她唯一的温暖。

  莲若曾用饭盒装了她母亲做的饺子带给梅川,怕冷了,就放在怀里暖着。梅川吃着热饺子,吃着吃着,就哭了。

  莲若的母亲是个极好的人,她做什么都做两份儿,一份儿给自家闺女,一份儿给梅川。她总笑眯眯地说,自己有两个女儿,将来会有两个女婿,她得做个公平的丈母娘。

  然而,四年前,也就是梅川在外科工作的第三年,莲若出了意外。

  梅川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她在科室值班,电话急促地响起。莲若出车祸了,被送到医院。

  莲若躺在手术台上,梅川是抢救她的医生。

  她看着血肉模糊的莲若死在她面前,情绪顷刻间崩溃了。

  那种无力感像洪流,将她吞噬。

  她从此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外科,离开了手术台。

  莲若啊。她的莲若。

  她那在廿多岁便定格了的莲若,后来的好些年,一想起便会无尽叹息。

  笼中的女子并不应她,眼中满是迷茫。

  梅川擦了擦眼泪,坚定地对那兵丁说:“放开她。”

  兵丁一头雾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苻妄钦。

  他练罢兵,在营中四下走走,听到此处有动静,便赶来看看。

  一来,便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他皱眉。

  这女子既是飞鱼阁的人,为何一定要救那大齐的细作?这当中有何隐情?

  他思忖许久,未能想透。

  梅川走到他跟前:“我请求你,让我救救她。”

  这女人眼睛红通通的,哀伤而又充满希冀。

  苻妄钦清了清嗓子:“你可知,她是敌方的细作?”

  “我知。”

  “对敌仁慈,便等同于对己残忍。”

  “可圣人说,仁者无敌。”

  梅川与男人对视着。

  她的眼神里仿佛有大片的白梅,欲落又开。

  “我可以让你救她。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苻妄钦沉吟一番,附在梅川的耳边说了句话。

  梅川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转而,点了点头。

  笼子里血肉模糊的女子,与当年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莲若,如出一辙。

  梅川宁愿相信,是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救莲若的机会。

  第6章 那是个陷阱

  笼子被打开的那一霎,里头的那个女子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梅川走近她,握住她的手。

  乍暖还寒的时节,她的手是那样凉。

  梅川朝她的手心哈了口气,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来回搓。

  从前,她们一起上早读的时候,班里冷,梅川就是这样给莲若搓手的。莲若的手一直都很凉。凉到骨子里的感觉。就像在搓一块儿冰。

  “你别怕。”梅川说。

  笼中的女子与梅川对视。

  她没有开口。

  但梅川那轻缓的三个字,让她安静下来。

  苻妄钦命人在他自己的军帐边扎了一处新帐篷。

  梅川背起笼中的女子,便往帐篷走。

  苻妄钦看着她的背影,凝神想了片刻,唤来副将时允,吩咐道:“去查查,这个被俘的大齐细作是什么背景,在大齐还有些什么亲眷,查得越细越好。”

  “是。”时允答应着。

  苻妄钦又道:“给京城中的赵统领去封信,打探一下,近来,飞鱼阁中可有人出京办差。”

  “是。”

  赵统领负责京城的巡查、防护,以及城门口的戍守。

  凡是有人出城,必须登记“出城令”在册。

  若是飞鱼阁的腰牌曾出现在城门口,想来,赵统领定是知道的。

  时允道:“将军,今日早起练兵之时,周司马称病没来,您要不要去看望一下?”

  平常,将士们练兵,周司马会装模作样地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笑着观望。今日索性连这场面功夫都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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