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8)

  一则,莲若这回泄露了大齐的机密,恐被追杀,留在大梁军营,反倒安全些;二则,她父母俱亡,无有亲友,纵回去,也是孤苦一人,不如与梅川姊妹两人在一处,彼此照应。

  “莲若”凝神想了许久,点头答应了。

  苻妄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马在夜色中飞奔。

  到了离军营三余里处,苻妄钦抬头看去——

  火势已经烧了起来。

  几个得力的干将厮杀着,与大齐军周旋。

  将军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

  苻妄钦大吼一声,杀了过去。

  梅川从没想到,自己能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坐在苻妄钦的马上,距离如此之近地目睹。

  火光之中,她看着他斩敌首如探囊取物,看着他的刀在夜色中虎虎生风。

  她终于明白了,浩瀚史书上,那数行冰冷的句子里,为何花费如此多的笔墨去描述他的“擅战”,也终于明白了,梁帝之所以对他忌惮,最根本的原因。

  他是一个天生的战神。

  火势熄灭,大齐军最后一个士卒,被苻妄钦斩落马前。

  天地间都安静下来。

  时允吩咐手下清点歼敌人数。

  苻妄钦遗憾道:“他们的精锐部队,竟没有剿尽。还有那传说中的孙瘸子。人道他弱如扶病,腹中却有万千奇策,本将军倒是想会会他!”

  “莲若”沉吟道:“依我看,孙册不是没有来,而是见苗头不对,弃卒保车,带着一部分精锐悄悄地撤了。”

  苻妄钦想了想,道:“能及时审时度势,断尾求生,这个对手不简单。”

  旋即,振臂一呼:“回营!”

  今晚的胜仗,激励了士气。

  厨娘的蒸肉已然熟了,香气四溢。

  她与曹伙夫俩笑着将蒸肉一碗一碗地分给士卒们。

  高粱酒倒了一盏又一盏。

  军营中,四处燃着篝火,笑声阵阵。

  苻妄钦端起酒盏,向士卒们高高举起:“兄弟们,早日攻下天安,早日还乡!”

  士卒们全都站起身来,齐声高喊:“属下愿追随将军,抛颅洒血,在所不惜!”

  在这一片热闹之中,唯周司马皮笑肉不笑。

  他虽跟士卒们一起举起酒盏,但并没有喝。高高拿起,重重放下。

  片刻过后,他踱到苻妄钦跟前,拱手行了一礼:“苻兄——”

  苻妄钦瞧着他,还了一礼:“周大人病势如何了?”

  周司马道:“谢苻兄挂念。得苻兄庇佑,好多了。”

  他话锋一转:“听闻,此番胜仗与北齐的细作有关,是吗?”

  苻妄钦并不作答。

  周司马咂摸着嘴,又道:“北齐的精锐撤得真真儿是离奇……苻兄,愚弟近来读书,有一词甚为不解,想请教苻兄。”

  苻妄钦低头饮酒,并不看他。

  他缓缓地说了四个字:“拥寇自重。”

  苻妄钦克制着自己不动怒。

  梅川却不知何时出现了。她面有惊色,向周司马道:“大人,方才见两个女子趁乱从您的营帐中溜出来,跑了。您快赶去瞧瞧——”

  周司马一听,拂袖而去。

  他一走,梅川便偷笑起来。

  苻妄钦仰头喝了盏酒,不动声色道:“人是你放的?”

  梅川“嗯”了一声。

  人确实是她偷偷放的。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她才装模作样来禀报。

  那周司马,抢了良家女子在营帐中,供己作乐,昏天黑地,实在可恶。

  梅川以为苻妄钦会指责她几句。

  但是没有。

  他只是招手唤她:“来,同我饮酒——”

  周司马有了这般猜疑,难保不会禀报梁帝。

  焉知明日,朝廷不会下第四道金牌?

  数盏酒下去,苻妄钦有些微醉。

  他紧抿着嘴唇,向梅川道:“谁人相信我苻妄钦的赤胆忠心?”

  梅川看着他。

  喝醉了的苻妄钦,眉里眼里都有些荒凉。

  那四个字,赤胆忠心,在他的口中,和高粱酒一起,用力咽下。

  他逼问梅川:“你信么?”

  梅川端起桌上的一个酒盏,一饮而尽:“我信。”

  苻妄钦摆摆手:“罢。你莫哄我。飞鱼阁的人,素来只信陛下。”

  他起身,踉跄着回了营帐。

  梅川独自坐在晚风中,想着命运的轨迹。

  苻妄钦最终的谋反,是历史上铁一般的事实。

  他究竟为何要谋反?

  梅川想探寻一些蛛丝马迹,好更改历史的进程。

  苻妄钦睡下了。

  她潜入营帐,来到桌案前,翻找着一些文牒、书信往来。

  不知是不是高粱酒太烈,加之酒后吹风,梅川竟觉十分困倦。她趴在桌案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

  一个沉重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旋:为了一个人,屠了一座城。为了一个人,屠了一座城……

  梅川猛地坐起身来。

  心剧烈地跳动。

  帐篷外,厨娘的声音响起:端盆热水给将军送去——

  第9章 偷信的人

  梅川下意识地一闪身,躲在桌案后面。

  厨娘已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个铜盆,缓缓地往床榻边走,边走边恭敬地唤着:“将军——”

  床榻上的人沉睡着,没有反应。

  厨娘将帕子放在铜盆中的热水里绞了绞,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在苻妄钦的脸上擦拭着。

  苻妄钦仍没有醒。他冷峻的眉眼沉在梦乡。

  厨娘转过身来。

  梅川看着她的脸。

  一刹那间,她的神态与方才热络地端肉给将士们吃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她的肤色有些暗,一双丹凤眼闪着艳而不媚的光。

  她四下里看了看,机警而灵敏。

  她的步子非常快,快到看不见她的脚在地上挪动,只见一片黑影如龙卷风一般,从床榻移至书案边。

  还未待梅川反应过来,她已不知从书案上取了什么物件,端起地上的铜盆,便走了出去。

  出了帐篷,她复又变回那个热络的厨娘,笑着与人道:“小哥儿,将军吃多了酒,睡下了,你们路过此处,步子轻些,让将军睡个好觉。”

  兵士们笑答:“知道了,余娘。明早想吃油饼。”

  “好嘞,明儿余娘给你们做。”她温和的声音宛如一个亲切的邻家大嫂。

  梅川看了看书案。

  这个叫余娘的女子拿走了什么东西呢?

  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快到梅川眼都不眨,却没有看清端倪。

  她究竟是什么人?

  会不会是大齐派来的细作?梅川凝神想着。

  她想去提醒“莲若”。

  “莲若”泄露了大齐的作战机密,若余娘真的是大齐的人,难保不会伤害“莲若”。

  她刚走出帐篷,迎面来了一个人,白色的袍子,玄铁刀。

  是时允。

  时允见梅川从将军帐中出来,狐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梅川道:“我……擦擦灰,理一理桌案。”

  苻妄钦说过,她是他的帐中婢女,做这些事,原是分内应当。

  时允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苻妄钦仍在熟睡。

  他素来枕戈待旦,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醒了。鲜少睡得这般沉。

  时允犹豫片刻,决定明日一早再来。

  军营里的篝火渐渐地熄灭。将士们多半都睡去了。

  偶有不寐的兵丁,在夜色中唱一首思乡的征夫调。

  一只夜行鸽,倏尔从军营的某个角落腾空而起,飞到天上,往大梁京城的方向飞去。

  夜行鸽的腿上,绑着信函。

  军营的伙房里,姓曹的伙夫唤着:“余娘,把酒盏都涮了吧——”

  “好。”余娘答应着,手上还沾着一片薄薄的鸽羽。

  清晨,苻妄钦起身。

  他披上铠甲,将脸浸在冷水中。

  帐外的时允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将军,那大齐细作的底,查出来了。”他递上一张纸笺。

  苻妄钦接过,看了看,向时允道:“她姓安?”

  “是。凉州一带,安姓原是非常多的。”

  “安香……”苻妄钦喃喃道。

  有一棵白梅树,和一个白衣女子,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那女子站在白梅树下,从未转身,留给他的永远都是一个背影。所以,他不知白衣女子是何模样。

  八岁时,一个江湖术士给他算命,说了四个字:命折暗香。

  当时,他母亲问:“暗香指的是什么?”

  术士说:“是一个女子。”

  他从此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暗香无觅处,飘落军营里。

  难道他碰到了让他命折之人?

  苻妄钦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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