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含糊糊道:“别管我去做甚,反正,我看到了小盒子!他被几个彪悍的汉子守着,好像都奄奄一息了……”
朱珩听到小盒子的名字,忙向梅川道:“二表姐,咱们救救小盒子吧!”
梅川踱了几步,吩咐周旦道:“你赶紧去风月楼找风月姑娘,悄悄告诉她这件事。”
周旦吸了吸鼻子:“人家怎见得会信我?”
“你只说敏蓉二字,她便会信你。”
周旦答应着,去了。
梅川有些不放心,唤道:“你不会起什么坏心思吧?”
周旦道:“你放心,我虽贪财又好色,可我人不坏。姐姐从前总虐待那个孩子,我看在眼里。不过是想替九泉之下的姐姐赎赎过罢了。这样,姐姐在阎王殿也能少受些油锅刀尖苦楚。”
从这个浪荡子的口中说出这番话,让梅川意外。
看来,崖州一番颠沛,他面儿上虽未改轻薄,内里心智倒是成熟了些。
风月得了周旦的消息,忙从匣中取出重金,托一个熟稔的恩客,雇来数名打手。
周旦引路,他们找到了京西芷兰河边的木屋。
端亲王这两日忙着逼宫大事,重要的人手都抽调走了,无暇顾这个孩子,留守在木屋中的人并不多。
一番苦斗,小盒子被救了出来。
风月将小盒子带到祈福寺梅川处。
一路上,周旦色眯眯地看着她:“早闻风月姑娘大名,幸得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依我看,天上的仙女都不如你。”
风月好气又好笑,并不搭理他。
梅川给小盒子喂了清米汤。
小盒子慢慢地缓过来。
他睁开眼,一把抓住梅川的手:“我爹呢?我爹如何了?”
梅川沉默。
聪慧如小盒子,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尽力了,爹,爹还是没了……”
风月无声地搂住他。
梅川道:“接下来,京中还有一番大乱,你和风月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风月道:“小爷要去哪儿?”
梅川道:“我得去西南,办一件大事。”
她看向朱珩:“淮王殿下现在回不得藩地,端亲王发现你不在宫中,恐怕立即会派人去藩地寻你。你同我一起去西南。不走官道,走小路。”
朱珩点头。
周旦忙道:“我,我,我也跟你们一起。”
风月道:“那便就此别过。”
小盒子怔了许久,忽然唤住梅川,在她耳边说了一番话。
他带着愧疚的眼神,看了看朱珩、周旦。
梅川听了小盒子的话,轻声道:“孽债相抵,罢罢罢。往后,同姨娘好生过活,远离是非。记着你父亲的下场。”
小盒子低下头,说了声:“是。”
于是,他们在祈福寺门外,各奔前路。
周旦扭头看了好几眼风月,口中咂摸着。
被朱珩一拉,险些一个踉跄。
往西南的路上,朱珩好奇道:“二表姐,小盒子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梅川摸了摸他的脸:“没什么。”
既然不知,那便一直不知吧。
恨意是消磨人的东西。身为周镜央之子,朱珩永葆澄澈是一件幸事。
马车压过崎岖的小路。
大雨过后的天,蓝得迷人,蓝得透彻。
离开文德殿前,朱瑁的那个眼神在梅川心里晃悠。
阿季啊,我来了。梅川默默念着。
第96章 周镜央死亡真相
“二表姐,皇兄的伤会好吗?”
“会的。”
“小盒子在未央宫的几年,一直不快乐。我从来没见到他笑过。二表姐,你说,他以后会快乐吗?”
“会的。”
得到梅川肯定的回答,朱珩舒了口气。
二表姐说所有的都会好,那便一定会好。
他咬一口袋中的干粮,一会儿蹭蹭梅川,一会儿蹭蹭周旦。
梅川驱着马,想着小盒子跟她说的话。
犹记周镜央死在狱中之时,她与朱瑁都曾不解。
先帝那时尚未驾崩。先帝对周镜央尚有情意在。虽说当时的情势对周镜央万般不利,条条大罪,压得她再也无法掌权,但,有先帝的爱怜,她保命不成问题。她那样一个翻云覆雨手段的蛇蝎美人,怎舍得自尽?
朱瑁在周镜央自尽那日,曾去狱中看过她。
朱瑁酉时二刻离了内廷监,周镜央亥时才死去。中间的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呢?
这正是梅川此前疑惑,却又无据可查的事。
小盒子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当日,梅川把小盒子带到朱瑁面前,朱瑁对小盒子的另眼相看,加之杨令佩在闺阁中听到的传闻,让杨令佩深信小盒子就是朱瑁的儿子。杨令佩想以小盒子为蓝桥,与朱瑁亲近。故而对小盒子十分温柔体贴,几乎是有求必应。
小盒子提出想去内廷监看看,替淮王送小物件给周镜央。杨令佩便为他上下打点。小盒子顺遂地入了狱中,见到了周镜央。
小盒子想让周镜央死。
这个女人阉割他、虐打他。且娘亲敏蓉临终前,告诉过他,生父巫蛊获罪,亦与她有关。
他终于等到她倒台。
若不下手,难道还等着她来日被老皇帝赦免,跟着儿子去藩地享福吗?
她不配。
小盒子站在周镜央的面前。周镜央起初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她眼皮子都没抬。
“你来干什么?”
“我来,要你的命。”小盒子道。
周镜央笑起来,一个巴掌扇过去。
这一回,不似在未央宫时那般顺遂了。
他一闪身,躲了过去。
倒是周镜央,猝不及防,一个趔趄。
“本宫的命,还轮不到你来要。”
“是吗?”小盒子笑了笑。
“你戕害妃嫔,勾结漠北,散播时疫,老头子固然气愤,但,他并没有下令诛杀你。可若要是他知道巫蛊之祸乃你的挑唆呢?朱珝是半个嫡长子,老头子素昔爱重,因为巫蛊之祸,朱珝阖家流放。储君之位空悬,才落到朱瑁身上。你跟朱瑁曾是什么关系,你说得清吗?”
周镜央变了脸色:“你从哪里听来这许多荒谬之言?”
小盒子脸上的笑,经久不退。
“贵妃娘娘会做戏,是一等一的高手。哄得老头子以为你对他一往情深。曾见双鸾舞镜中,联飞接影对春风。今来独在花筵散,月满秋天一半空。哈哈哈哈哈。你就算害了再多人,只要他觉得你与他有过真爱,他对你就是狠不下心。贵妃娘娘,你对他是真心吗?所谓聚麀之诮,指的究竟是苏意和,还是你?”
“小畜生!你住口!”周镜央扑了上去。
小盒子从袖中摸出一把利刃。
“你别想再动我一根毫毛。”
周镜央看向牢门外。
小盒子道:“一个时辰之内,此处半个人影都不会来。若无十足的准备,你以为我会来见你吗?”
“是谁指使你?说!”
小盒子不理会她,自顾自说道:“你若死在狱中,淮王殿下安然无事,该就藩就藩。你若不死么,所有的事都会抖出来。杀他的嫡子,勾搭他的庶子,簸弄阴晴,水性杨花。我想,他不仅不会饶了你,也会对淮王失去怜悯之心。淮王殿下失去皇父的庇护,以他的单纯,以你多年在朝中树敌的狠毒,他能保命吗?虽然你并不疼爱淮王,只把他当夺权的工具,可他……终究是你的亲生儿子。”
“事情抖出来,于朱瑁有何好处,无非同归于尽……”
周镜央醒悟道:“你不是朱瑁的儿子,不是苏意和的儿子,你究竟是谁?”
小盒子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怎么选,很重要。都道是母子连心,你想想淮王,你忍心让他落到朱珝一般的下场吗?”
周镜央眼前浮现珩儿爬到冷宫边高高的树上大喊“母妃”的情景。
珩儿是真的爱她。
她忍辱负重,受老头子临幸,得了此子。故而,一直不甚待见他。仿佛这个儿子的存在就是提醒着她情路的不堪。然,到底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啊……
她也曾像寻常母亲一样,感知着腹中孩儿的心跳。她也曾像寻常母亲一样,承受身体撕裂之痛生儿。
珩儿,他的头发,他的身躯,他的指甲,哪一样不是来自于她呢?
周镜央发怔之际,小盒子递过来一颗药丸。
“此药无色,无味,入腹即化,你不会有痛苦。与其活着,耗尽老头子最后的情分,连累儿子,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我若不肯呢?”
小盒子道:“淮王殿下有多信赖我,你是知道的。他不会防备我。两个时辰之内,我若听不到你的死讯,那么,今日,就是淮王殿下的死期。”
周镜央接过药丸,道:“若珩儿有你一半的狠心,事情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