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97)

  杨令佩伏在地上哭嚎起来。

  “我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你的妻子……朱瑁,为何你就是看不清,我才是你的妻子,只有我的孩儿,才是你的骨肉……全贵妃,她不过是个妾,还是个不贞不洁的妾……你以为苻妄钦真的会救你吗?大梁气数尽了,大梁是亡于你手……朱瑁,你是个亡国之君……”

  四周好似被洪水淹没,一片苍茫的水域。

  到了这般境地,他还是不肯与她同舟共济。

  《孙子·九地》有言:同舟共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他们名为夫妻,实则连路人都不如。

  他怎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左右手?

  杨令佩绝望地想,他已厌弃自己、猜忌自己至此。恐怕他一旦获得自由,第一步想的,便是废后吧。

  一江灯火,不敌数声更鼓渡。

  “砰。”

  “砰。”

  “砰。”

  西南的大营里。

  厮杀开始。

  苻妄钦打头阵,马头上挂着勤王诏命,他手持青龙刀,杀向端亲王的驻兵。时允等副将跟随其后。

  众人皆知早有此战。

  却不知此战何时开始。

  隐忍数月,烽火点燃。

  月明风清的日子里,打斗声响彻云霄。

  一浪浪的攻势余波未尽。

  苻家军如飓风般狂卷而至。

  兵士与将官抛颅洒血,兵器阴沉而冰冷。

  梅川在军营中裹着苻妄钦的袍子小憩。

  她做了一个浅浅的梦。

  梦见京都的丧钟敲了。

  朱瑁出现在她的梦里,一身玄衣,唤着:“梅卿——”

  梅川坐起身来。

  残月照进营帐,她心里的一处角落浸透了凄悯。

  第99章 新帝驾崩

  坚实的胳膊从背后抱住她。

  “在想什么?”

  阿季不知何时迈入帐中,她竟然没发现。

  梅川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铠甲上:“战势如何?”

  “准备拔营了。”

  “嗯。”

  看来,仗打得还算顺利。

  梅川闻着阿季身上的白芷气味,幽幽道:“阿季,我刚刚梦见新帝驾崩了。”

  阿季来回抚着她的后背,劝慰道:“不会的。”

  “我,我不想让他死……”

  营帐外,秋风呼啸着,呜呜咽咽。

  阿季低声道:“我明白。”

  梅川在宫闱的这段日子,流言有意无意地传到他的耳中。若说他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他不愿他的女人与旁的男人有何瓜葛。但,梅川的心在他这里,这一点,自荒野那夜后,他从未动摇过。既如此,他愿意尝试着,去理解她的想法,她的做法。爱一个人到骨子里,会不自知地学会包容。

  “等我替他解了围,你便不欠他什么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皇家的是非,再不涉足。”阿季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他少入行伍,在梁庭为将多年。虽说受过君王的猜疑,却也沐过皇恩。京都苻府门头上,那块“敕造将军府”的匾额,曾给他带来无数的光辉与荣耀。

  勤王一役后,这一世,为臣子,他也不欠大梁什么了。

  君臣的情分,该尽了。

  “嗯。”梅川轻轻道。

  外头,兵士们拔营的声音响起。

  孙册走进来:“苻兄,夜长梦多,咱们该赶路了。”

  阿季点头,抱着梅川走出帐外,上了马。

  漆黑的夜里,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着。

  偶有残兵来袭,很快便被消灭。

  这一路,很是顺畅。

  阿季瞧着苍茫的四野,向孙册道:“我总感觉像是有一队人马在暗中助着咱们。”

  从那队人马的行事、衣着来看,倒像是大齐的兵。

  他蓦地想起那个长着黑漆漆眼儿、稚气未脱面孔的薛漪。

  她如今已是大齐的王后了。

  是她暗中出兵助他吗?

  大齐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孙册道:“苻兄,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那队人马并无恶意。既然对方不想露面,不如咱们就将计就计,装作不知便是。”

  阿季沉吟着,不再提此事。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马前的梅川,避开一路的泥泞、石子。

  星月照人行。

  京都,他已许久没回去了。

  前方仍有无尽的厮杀在等着他。

  阿季看着青龙刀,想着,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场战事了。

  他满怀憧憬地想象着未来闺女的模样。

  妻女,桑麻,几卷兵书。

  该是怎样的天伦之乐。

  天下纷纷,王朝兴亡,与之相比,都是小事了。

  大梁京都。

  苏意睦风尘仆仆地从崖州回来了。

  正愁着如何寻个由头进宫,宫中突有老太妃过身,内廷监掌事秦福按以往惯例,到皇家寺庙请僧侣前去念经。

  苏意睦得以顺遂入宫。

  念罢经文后,他对秦福说要出恭,这厢,身手敏捷地从屋顶上方,潜入文德殿。

  梅医官嘱咐过他,若中途有变,此事便不必告知陛下;若能顺遂将孩儿带进京都,务必让陛下知晓。

  他来到朱瑁的榻边。

  朱瑁听见轻微的动静,睁开眼,见是苏意睦,忙挣扎着起身,道:“意睦,你怎么来了?”

  苏意睦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周旦是如何发现意和从前的侍女瑶琴,又是如何找到梅医官,梅医官命他前去崖州找寻。

  朱瑁的双眼升腾起一抹亮色:“那个孩儿果真还活着吗?”

  “是。他过得很好。虽一直长在崖州,瑶琴也为他寻了先生教习文武。他颇为聪慧,练了南派的拳路,书么,念到了《中庸》。”

  “他……叫什么名字?”

  “苏星阑。”

  想必,瑶琴为孩儿取这个名字,是意和的遗愿。

  “好,好,孩儿……还是叫了星阑。”朱瑁道。

  知道意和的孩子安然地活着,这世间的悲苦于朱瑁而言,似乎轻减了几分。

  那个陪他走过一程的女子,那个温暖过他压抑年少的女子,那片白梅之瓣,在烈火中惨烈地死去,然,终遗人间一缕痕。

  苏意睦从怀里摸出一卷画像来,是苏星阑的画像。

  画像中的小小少年紧抿着唇,眼角轻微地上扬,嘴唇轻而薄,像极了意和。

  朱瑁看着画像,喃喃道:“好,好……意睦,你权且将他藏起来,好好儿藏着。等,等全贵妃一行人进了京,你便将他带到全贵妃面前。全贵妃是心善之人,会好生待星阑。这孩儿想必吃了许多苦头,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才好。全贵妃……肯定会安排妥当的。”

  苏意睦点点头。

  不觉已过了半个时辰,再不走,恐怕内廷监掌事秦福等急了,苏意睦对朱瑁说了两个字“放心”,便一跃身,从房梁揭开碧瓦,跑了出去。

  朱瑁将画像放入怀中。

  门外——

  杨令佩却完完整整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原来小盒子不是蛇女之子,真正的星阑另有其人。

  朱瑁在意的人很多,偏偏就是没有她。

  “全贵妃是心善之人,会好生待星阑”。

  他是多么信赖梅川。

  身家性命,皇家来路,一并交予她还不算。连这等私密之事,也托与她。

  杨令佩平复好心绪,推门进来。

  朱瑁下意识地往龙榻里间缩了缩。

  他这个动作更是如针一般扎她的眼。

  杨令佩坐在他面前。

  两人对峙着。

  “又过去一夜,陛下想好了吗?国玺,陛下是给,还是不给?”

  朱瑁翻了个身,对着墙,并不看她。

  “有个消息,或要告诉陛下。哥哥手下的差役探得消息,西南昨夜发生了一场战事。苻妄钦的人马正在往京都赶来了……”杨令佩说着,盯着朱瑁。

  朱瑁的手轻轻地动弹了一下。

  “陛下以为苻妄钦是奉命勤王,对吧?可哥哥说了,他一路与齐兵勾结,想必这次进京,不是为了保皇,倒是为了浑水摸鱼。说起来,他倒是连端亲王都不如。端亲王起码是皇家的人。可江山若是落到苻妄钦手中,就彻底地覆灭了……”

  “你果然是端亲王的说客。”朱瑁道。

  杨令佩冷笑一声:“陛下心里恐怕已经想好废后了吧?”

  “是,又如何?”

  杨令佩的笑,到了唇边,渐渐狰狞起来。

  朱瑁却并未察觉。

  从昨日,到今日,怒火已将杨令佩心头的花草焚烧殆尽,只余一片烧焦的躯壳。

  国玺不在,朱瑁的退位诏书未写。

  战事一起,天下大乱。

  鹿死谁手尚不知。

  大梁只要在一日,她就还是中宫皇后。她的孩儿是最名正言顺的承继人。

  她只要保住孩儿,不管是端亲王,还是苻妄钦,想要夺权,都将是“篡位”。她或可背靠兄长,斡旋两方势力,做那最后得利的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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