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哪?”江矜月轻声问。
江妄闭眼感应了一瞬,九霄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穿透了角落石壁,旋即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声!
烟雾落去,石壁后面竟然是比正殿还大的内室,里面矗立着三颗巨大的树木,一颗已经枯萎,一颗树木枝叶犹青,但另一颗......上面挂满了死蝉。
墙面上燃着幽幽的烛火,墙壁上的那些鬼鸣蝉捕食的画面衬得整个内室压抑恐怖,像行刑的密室。
这么多年里,有无数人经过这间正殿,在这里跪拜祈求,虔诚许愿。
竟没有一人发现,几步距离之外就是一个大型屠宰现场。
大约十几个人挤挤挨挨地靠着墙壁的缝隙,他们既不敢靠近自己制作的鬼鸣蝉,也不敢在邪神眼皮底下挪动,只能惊恐万分地盯着犹如魔鬼般站在门外的江妄。
“江矜月。”站在最前方的就是老观主,闪着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江矜月,“你本该是我们寄予厚望的救世主,为何要与邪神同流合污?!”
江矜月顿了顿,“......你之前也说过这话。”
千年前,在审判大会的席上,他也说过这句话。
只是当时他还只是凌霄派里最不起眼的小道士,就连质问的声音都混合在人群里不足为道,然而现在,他却已经是凌霄观的观主了。
江矜月让江妄放自己下来,站在地面上,她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他。
“你老了。”男人早已经苍老得不像样子,常年靠着神像的能力维持生命,在神像碎裂后,他就开始了极速老化,短短一个月,他就老得像一只干瘦的豺狼。
“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江矜月平静地说。
男人被她轻飘飘地态度激怒了——江矜月的目光就和千年前一样,轻飘飘地、即使嘲讽也很淡,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他最恨这个目光,恨她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恨她是预言的救世主,他最恨的就是她的强大。
“我?我比你好多了!我活了那么多年,名望与地位,权利和财富,而你却死......”
一阵冷风糊住了他的嘴,男人憎恨的目光在震惊后变成了痛苦,哝毒从嘴里钻进去,腐蚀了他整个嘴巴和咽喉,猩红和漆黑的液体交错着流出。
邪神冷冷地盯着他。
但即使这样,即使已经痛到跪在地上打滚,男人一边吐着血,一边还在
模模糊糊地诅咒江矜月:“你凭什么被称为救世主......你根本没有救人,你...救世...主应该死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恶毒眼光盯着江矜月,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痛苦来,然而江矜月的脸上只有平静。
这平静让他愈发怨恨,千年前,千年前......只要说出这种话,江矜月就会从最细微处隐约露出挣扎和痛苦的眼神——其实凌霄观里有很多人,都以此为乐。
毕竟那是救世主啊,那是在传说中天生就高他们一等的人。
但又凭什么呢?
高尚者的痛苦往往最能激起卑劣者的快意。
——如果你不是救世主,怎么会被领养呢?
——你以为你一个女人,凭什么能和我们一起读书练剑?
——你可是要当救世主的,冬夜通宵练剑,夏日暴晒着背书,雨中跪着祷告,不都是应该的吗?!
男人吐着血,嘴里喃喃地吐出自认为的最恶毒的诅咒——“你以为转世就解脱了吗......你是要...牺牲一辈子的......救世主......啊......!”
然而江矜月却只是平静地伸手,从邪神手里接过长剑。
“你说得很对,我是救世主。”
“但这一切悲剧,都是因为我搞错了拯救的对象。”
她不会再像是千年前那样试图在他人的审判里证明自己的完美,竭力解释自己在游历过程中救了多少人,有多虔诚地履行义务,那样只会陷入别人恶毒的污蔑陷阱里。
江矜月举剑,稍一闭眼,千年前战斗的本能就驱使力身体,她凛然睁眼,长剑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贯入,只用一瞬就穿透了男人的胸膛,九霄剑颤栗着,为主人的举握和杀戮兴奋,抖出汩汩血液。
观主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想要握住九霄的剑刃,傲气的剑刃像是千年前一样震荡,将他的手割得血肉横飞。
“你不能杀我...不能......我是师兄......”
江矜月轻蔑地抽剑而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旁边。
男人视线的最后,只有那双依然澄澈清冽的眼睛,倒映出他狼狈的身体——她是永远高洁的,只居高临下地打量地上的灰尘。
“我能。”江矜月冷声道:“我决定了,成为救世主的第一步,就是帮凌霄派清理门户。”
男人的眼睛已然不甘心地大睁着,血液却逐渐变凉。
“江妄。”
江妄抬手,在空气里虚虚一抓。
“留着他的魂魄,我要让他去长生河里,为死在鬼鸣蝉手下的无辜者度化,受苦千年,直到最后一个受害者怨消。”
被江妄握在手心里的那个影子剧烈颤抖,鬼魂发出凄厉尖锐惨叫。
江妄捏了捏,惨叫声立刻就被摁灭了。
祂走上来,俯身握住了她握剑的手,指尖冰凉的,因为用力,骨节十分明显地突出,显得更消瘦了。
江妄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后面的我来。别脏了你的剑。”
江矜月没答,反而问:“人都在这里了吗?”
“嗯。”邪神的目光慢慢扫过眼前,“其他的当年就杀了。”
当年凌霄派的人都被祂杀了,只留下一脉。就是凌道长继承的主脉,然而逆天而行无异于自寻死路,当年的那个凌霄和继承了凌霄主脉、参与鬼神制作的人都英年早亡,无嗣而终。
所以他们只能一直领养。
说起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江妄轻飘飘地像是在评论餐盘上的鱼。祂冷然地勾起一点唇角,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我都保证死得很惨。”
江矜月停顿片刻,手里的剑松开了。
九霄剑一回到邪神手中就停止鸣颤,仿佛变成了一只劣质的死剑,一动不动地装死。
江妄轻“啧”了一声,反而被“自己”气笑了,九霄本也是祂的脊骨,是从祂身体里取出的部分,但显然,不管是这个最大的本体,还是这把剑,都更加喜欢江矜月。
江妄随手翻了个剑花,目光紧紧盯着雪白剑身,直到红色全部浸染了雪白,才交还给江矜月。
“你会很残忍吗?”
“我会......”邪神恶劣地露出獠牙,“比人类所能想象的更残忍。”
祂用手遮住江矜月的眼睛,目光却还一直紧紧盯着她。
什么高洁者什么卑劣者,邪神从来不去思考人类对于自身的复杂分类,祂只知道,要让江矜月做最好的,最干净的,最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而祂,来当为她撕咬的狗。
江矜月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也没闻到听到。
等一切都结束后,她只感觉自己被江妄托了起来,坐在祂的臂弯里。她借着那点缝隙往外看,视线只来得及触及门上溢出滴落的血迹,粘腻的杀戮的痕迹,就被江妄霸道地转过了脸。
凌道长呆呆地跪在外面。
江妄看见他,冷笑一声,忍不住磨着后牙槽。祂还记着上次这个男的和江矜月站得那么近的事儿,所以对他的厌恶程度也差不多比得上那个观主了。
“等等!”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扑过来就拉住了凌道长,“凌道没做什么吧!”
黎平拉住了他的袖子,她走到山下才发现邪神根本就不再原地,心理感觉不妙,立刻就冲了回来,谁知道就看到了这么震撼的一幕。
黎平的目光跟着凌道长望向里面,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里面......”
不远处的内殿里满地的鲜血,几个扭曲到血肉模糊的人倒在血泊中,而更加令人震撼的是里面的那颗鬼鸣蝉的半成品槐树。
“那里面......是那个东西吗?”
江矜月和她对视一眼,无声地点头。
黎平震撼得几乎失语,过了一会儿,她才喃喃道:“但是...但是,凌道没有做过吧!他当时还在读书,我知道的,我们当时在读警校,根本就出不了校门一步!”
“江矜月......”黎平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他真的是无辜的,而且...而且他......”
江妄根本懒得听这个,厌恶地摆摆手。
就在黎平几乎感到绝望时,江矜月忽然开口,“等等。”
她站下来,目光盯着呆滞颓废得丢了魂的凌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