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有人愿意收留我,我要露宿街头了。】
“啧。”邪神忽然啧了一声。
这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拨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态,几乎要让上面的人当场绷不住表情。
江妄却只是语气随意地把手机递给黎明深，“这东西坏了。”
黎明深顶着领导凿子一样的目光紧张地接过手机，“坏了？”这手机不还是新的吗？
“都收不到消息,不是坏了是什么？”江妄坦然道，“江矜月肯定会第一时间回我的，你这手机坏了才收不到消息。”
黎明深嘴角抽搐两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回复你的消息轰炸。
但老虎是要顺毛撸的，黎明深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那你要不先开完会？”他十分委婉地解释，“可能是因为会议室有信号屏蔽，所以才收不到消息的。”
江妄这才将目光放到上首的几位领导面前。
人世兴衰、权利义务，在祂眼中不过转瞬即逝的浮尘，祂对于这样的场合没有一丝郑重和尊敬，只是感到百无聊赖。
有人问祂：“有可能在不惊扰到民众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吗？”
“如果你们动作够快。”祂答。
“要多快？”
“嗯......快过食尸鬼的生产速度吧。”祂勾起唇角，支着下颌，“哦，错了。”
“是快过，它们杀人的速度就可以了。”
食尸鬼以杀戮养育繁衍，可以说它们的每一只，都生于一场杀戮。
人类自己造成的杀戮、食尸鬼造成的杀戮。
“......所以你的意思是？”
江妄打了个响指，唇边含着一点笑，那是残酷且恶劣的愉悦。
“我的意思是，就在你们开会的这半小时里，中南市又诞生了几只怪物。”
食尸鬼早已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残酷的屠戮和血腥味，也早就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浸透了这座城市。
人类的呼吸骤然急促，噌地站了起来。
凌晨一点，中南市所有可以调动的警备力量几乎都在这个深雪的夜晚苏醒了。
江妄给出的范围和食尸鬼的数量惊人庞大，以至于决策者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代表了什么——假如再晚一步，肯有可能就会发展成无可阻挡的屠戮，普通市民对食尸鬼来说简直就是随手可摘取的猎物。
已经根本无法顾及什么保密、什么掩盖消息了，现在只能、也必须立刻解决潜在的猎食人类的怪物。
装着食尸鬼的笼子被运送上车辆，大功率的探照灯照得条条街道恍如白昼。
落雪湿粘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却没有人能分心拂去它。
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条条巷子里的井盖被掀开，捕捉和拉扯食尸鬼的动静难以避免地惊扰了熟睡中的人们，许多人或揉着惺忪睡眼、或皱眉捂鼻，拉开了自家的窗帘，从黑暗中投向探究的视线。
当模样怪异瑟缩的怪物被拉扯上来时，人群中爆发出小规模的惊异的尖叫声。
但好在全副武装的特警们给人的安全感十足，尖叫平息得很快，转而变成了小声的嘀咕和窃窃私语。中南市的人们就像是古罗马时围观斗兽场一样，站在安全的高处旁观了这场奇怪的、喧闹的，但又仿佛根本危及不到他们生活的捕猎行动。
只有坐在指挥车里的黎明深眉头紧锁。
他一只只地辨认，确认着各个队伍捕获食尸鬼的视频——没有。
这么多食尸鬼，有大有小，瘦弱的食尸鬼往往很容易便被捕获了，有些身上带着人头的棘手一些，但也不会太废功夫，往往几个人上阵就能控制局面。
不对劲。
不对劲……吗？
现在的情况显然和刚开始他们仅仅只是捕捉那只瘦弱的食尸鬼便伤了好几位武警时不同，甚至警方都没有在捕获它们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精力。
是因为邪神吗？
黎明深看向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邪神。
是因为祂？邪神竟然有那么大的能量？......也对。毕竟江矜月住的那一片地区可没有食尸鬼，是谁震慑了它们显而易见。
......可如果是因为祂......如果是因为祂......
城市里怎么还会有那么多食尸鬼？它们害怕这位邪神，却还敢在祂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嚣张地传播杀戮、繁衍子代？
江妄忽然睁眼，冷淡的、仿若被冰霜凝固的狭长眼瞳骤然打散了黎明深怀疑的目光。他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还没找到？”
“嗯...”黎明深道，“都没有。”
这么多食尸鬼，却没有找到曾经蹲守袭击过他们的那一只。偏偏黎明深还清楚，那只是才是最危险，最血债累累的怪物。
必须要找到它。
出乎预料
的，听完他的这个想法，江妄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祂向前看了看，无声地笑了。
“不是还有地方没查吗？”
还差一个地方，最后的位置。那是连环杀人案最开始发生后，那个人类凶手抛尸的下水道，也是......这一切的起点。
搜索完这片区域的车辆在马路上集结，七八辆大型运送车装着密密麻麻的食尸鬼跟在指挥车的后面，迎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缓慢而摇晃地、有些不堪重负地驶向起点。
消耗了一夜的武警都有些疲惫，绷着的一根弦也在无数次没有受到反抗的抓捕中放松下来，车辆内部比外面更暖融融，有些人甚至打起了小声的哈欠。
黎明深本想通知全队警惕，但拿起对讲机后又迟疑着放下。
虽然说是起点，但可能还真的没有多少怪物......算了，先放松一会儿也可以。
因为之前的连环杀人案，这一片的下水道已经被尘封了数年之久，再次被打开，却没有多少人抱着万分的警惕心理。
“哗啦——哗啦——”
生锈的井盖在水泥地上划拉出沉重的刺耳声响，晨曦的第一缕光落在黑暗之中。
然而，这本该带来温暖的阳光却没有照亮任何东西。
下水道中，是密密麻麻的怪物，像涌动的虫潮，恶臭如有实质一般糊住了所有人的脸。
黎明深陡然瞪大了双眼，浑身一激灵。
它们没有沉睡，在这里的这些怪物，几乎是其他地方的几倍甚至十几倍，然而它们却根本没有沉睡，嗜血杀意的目光无情地盯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怎么会......警戒！”
背后忽然又传来骚动的声响，装着食尸鬼的车辆在他们身后剧烈地摇晃起来，很快便带倒车辆，形成的连环反应将笼子压瘪，破裂出巨大的洞口。
“它们——它们要钻出来了！小心！”
几乎是瞬间的，食尸鬼们就堵塞了前后通道，像是早有预谋的围猎，厮杀和猎食一触即发。
黎明深往一旁闪去，躲避着，他深深吸一口气，却反而被血腥和恶臭呛了一口，一边咳嗽一边用尽全力地喊出声：“准许开枪......可以无限制火力！”
然而即使如此，在这样狭窄的地貌环境下，能开枪的机会也是寥寥。想要不误伤了同事和队友，便只能贴身肉搏。
怎么会有这么多？怎么会有这么多？！
黎明深惊疑不定地朝着车上望去，只见邪神已经走了出来，祂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低头理了理袖口。
祂所站立之处，就像是被劈开的洪流，连一丝一毫的血腥空气都没办法侵入。
“江妄......”黎明深艰难地呼喊道。
一只食尸鬼扑倒了他，黎明深回过神，才发现那就是之前袭击过他的那一只。它明显是这些怪物们打头的首领，从一开始就盯住了他。
那么，它——或者说它们，也是从一开始，就盯住了他们吗？
江妄垂着眼，对眼前的厮杀毫无兴趣。
“借过。”祂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平静的，甚至是冷漠地说：“我赶时间，就走这条路回家了。”
黎明深急迫地大口呼吸着，才意识到什么，刚才那个被邪神目光打断了的思绪回到脑海中豁然开朗......
“江妄......”
食尸鬼为什么敢当着邪神的面如此肆无忌惮，为什么敢在祂的城市中散布死亡？
那是因为......这本就是邪神默许了的！
黎明深用力往上一扑，拽住了江妄的腿。抓住祂，抓住祂。混沌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抓住邪神，哪怕祂是邪神，就算祂是邪神。
食尸鬼不可能再被阻挡了，现在被包抄抓捕的是人类了。
祂是生的希望，也是中南市最后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