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理智上还是知道收着劲儿的,祂知道不能把这个人类打死,但这一巴掌仍然把宋志铭打得头晕眼花,他还没反应过来,邪神拎着祂大步往外走。
“我不管你有什么说辞,跟我到医院去救江矜月。”
宋志铭被他抓着,意识在模糊和清醒间徘徊,他时而感到
绝望,时而又燃起信心。
房间中那庞大的生物跟着上前,但又畏缩的退避,最终,祂还是躲藏进入了房间的角落,没有跟上来。
江妄带着人类融入黑暗前,隐晦地用眼风扫了一眼那怪物的模样,地上一片狼藉,断裂的羽翼,撕开的翅膀,淌水一样流出的血液。
“天使”。
宋志铭不是第一个如此形容这种怪物的人。
千年前,这种生物就有被发现。但那时候的人类并未围剿这种生物,人类认可了,并且赞同祂们的存在,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天然地、中立的、无善也无恶的生物。
祂和人类交换愿望,收取或微薄或庞大的报酬,帮人类实现愿望。
最重要的是,祂们生活得十分规矩,真的履行了约定好的义务,并且从不贪婪,不收取超出约定报酬之外的任何东西。
然而和人类不同,江妄认为这种生物是可笑的存在,刻板得就像是古代的苦行僧——祂们居然真的会履行诺约——这太可笑了!祂们拥有这力量,可是居然不会索取,也没有学会贪婪是何物?!
这种生物的生存的法则天然和邪神相悖,以至于让祂十分瞧不起祂们。
邪神最后看了一眼那生死未卜的“天使”,如果没有力量,那祂大概很快就会枯萎在这个房间里,就像是脱水的枯败的花枝,整个萎缩成一个手掌大小的团,然后散发恶臭。
江妄冷漠地转开眼睛。
“天使”的生死,宋志铭的崩溃和绝望,乃至于他许下的愿望......
这和祂有什么关系?
难道有谁会在乎脚底的生物到底在想些什么吗?
第47章 “请家属去签死亡通知书……
江妄带着人飞快地赶到医院时,时间刚走过四分五十九秒,祂一眼就看到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类围着江矜月的病床。
备用电源终于为机器连上了电,有很多邪神根本说不上名字的东西连着江矜月的身体,微小的红灯隐约闪烁,铁色的庞大机器反射出冷然的一角。
江妄脸色骤然就变了,呼吸一滞。
祂不知道,不能理解都发生了什么,就像从未接触过人类社会的野兽,祂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个画面很恐怖。
但还没等祂发作,护士们就惊诧地道:“宋医生?!”
“天啊,真的是宋医生!你怎么了?”
江妄手掌松开时才意识到自己关节都是涩痛的,掌心发紧,“.......人在这。”
宋志铭就这样被浑浑噩噩地丢了进去,甚至脚都还是软着的,就这样被架着挤进了病床旁的包围圈里。他低下头,终于看见了江矜月的脸。
同样的,邪神也借由这一丝缝隙看到了她。
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浸透了水的棉布,沉重中又显得疲惫不堪,一呼一吸间起码隔着四五秒,意识不清,身体却生理性地痉挛着,整个人都被高烧席卷,脸颊苍白,额间满布冷汗。
人类如何评判一个人的生理状况?邪神不知道。但祂是通过气息来判断的。
她的气息好微弱。
江妄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不知名的器官抽动了一下,反胃出一点直觉般的疼痛来。
“上急救,呼吸机好了吗?!”
“支气管完全丧失组织效用......不行了,只能开放式通气!”
“她做过重建气管的手术!”
“麻醉!麻醉!!”
江妄站在那里,脚下像是生了根,看见一个白大褂手里握着手术刀,就这样敞然地切进江矜月的胸膛里,他们摁住了痉挛中的人类,在她柔软的血肉里切出一道气口,再将冰凉的管子插/.入其中固定。
祂浑身都发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胆怯席卷了祂全身。
蓝色的医疗帘抬起又放下,护士紧急收拾了一间刚用完的手术室出来,众人合力将医疗车的轮子掰开,撩起帘子将病床推进手术室。
江妄窒着一口气,下意识也要跟进去。
忽然被人拉住了手,江妄扭头看去,面容冷静的黎平无声地对祂摇摇头。她拿起手边的一沓雪白的纸页,递到邪神面前。
病危通知书。
邪神第一次发现,原来能看懂人类的文字是一件这么令人痛恨的事。
黎平看到江妄血红色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祂用力地捏住那张纸页的边缘,阴郁的目光像是静止在了那些条条框框之上。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骤然,邪神用力地吸了口气,像是冰凉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撕裂了这片刻的僵硬。
“不会的。”祂低声说,“这种东西都是吓人的......不会真的出事......”
黎平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当然,邪神没那么好的待遇得到她的安慰,她准备的都是类似于指责的pua的话术,好让邪神懂得收敛,懂得痛了,才会主动收手。
但此刻,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也吐不出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根尖刺扎在肉里,激起隐晦的痛恨。
那么一瞬间,黎平近乎冲动地说:“会的!”
江妄瞳孔剧颤。
“五分钟内,江矜月的呼吸就停摆了三次。邪神知不知道,呼吸停止超过三分钟,就会留下永久性损伤,超过五分钟,就会脑死亡?”
她残忍又痛快地说:“这都是因为你。”
原来和邪神相处是这种感觉,就像柔软的血肉里包裹着一根尖刺,梗涩,晦痛,时刻都有些微的不适感。
只是江矜月要更柔软一些,要更耐心一些,要更能忍痛一些。
但黎平做不到这么平和,她是骨子里就带刺的逆反者,任何不适都会引来她猛烈的反击。于是她发泄地、残忍地告诉邪神真相。
“她一直在忍耐着不适,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于是黎平第一次看见邪神的手颤抖了起来,幅度之大,甚至让祂不得不用另外一只手压住颤抖的那只手。邪神深深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死者一样,其痛苦的程度甚至不逊于天生残缺的江矜月窒息的样子。
“你要发疯吗?”黎平问他。“你当然可以杀了在场的所有人来发泄你的情绪......但苦果,总会有人承担。”
很显然,每次帮这位无法无天的邪神承担后果的,都是江矜月。
“……”江妄大口地喘着气,后退几步,肩膀抵上冰凉的墙壁,祂像是困境中的野兽,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吞咽着不存在的情绪。
红色的瞳孔里刮起风暴,半晌,祂闭上眼。
黎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坐回去,江妄忽然又冷冷的盯住了她。
祂的瞳孔是竖直的,极像野兽,里面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但还是很吓人。
“谁许你说这种话了?”
邪神身后的透灰色的附肢不知何时漫溢到她身前,尖锐的顶端隔空轻轻点了点她的咽喉,似乎在琢磨要从哪里下手,一击洞穿这个人类的喉咙。
黎平忽然在祂的眼神里感到恐惧,不是以前那样的因为清楚祂的威胁的惧怕,而是那种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恐惧,生物在死亡边缘的恐惧。
下一秒,锋刃直直地抵住了她的喉咙,蜿蜒的血流顺着皮肤淌下。
但邪神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理智,祂知道现在再有一个人受伤,救助江矜月的医生就会再少一个。
“闭上你的嘴,你今天说的话一句都不会成真。”邪神扬起头,面容厌恶。“我和她都最讨厌,有人谈论我们的关系。”
因为这些人类嘴里总是吐不出好话来,江妄讨厌他们,甚至恨不得亲手凌./虐人类。
“……”
......可实际上是,
祂不敢说、甚至于祂都不敢察觉到的是,这种超乎常人的厌恶,正来源于邪神自己最深的恐惧......
祂当然可以杀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泄情绪,祂也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干的。越是恐惧,越是焦虑,就越是暴虐。
但这些人类,他们说的话,总是会成真。
江妄退开一点,靠着墙壁站在原地。
大厅从寂静变成喧闹,又再次恢复寂静,人来人往,暴雨停歇又倾泻,但祂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过。
医院气味嘈杂,来来往往的人的身上的味道、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不同的血腥味,但江妄依然能从中敏锐地闻到那一丝独属于自己的人类的血的气味,像是一丝幽幽细线,牵住这一缕漂浮在人间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