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诸位的喜宴,更是我大齐的喜宴。正是诸位将军在前线的枕戈饮血、舍身为国,才有今日百姓之安居,大齐之太平。本宫与陛下,敬诸位将军一杯。”
“谢陛下——谢殿下——”
众将士豪饮,我再斟一杯:“多少将士背井离乡、马革裹尸,为的就是大齐不再受阿勒奴的欺辱与践踏。自高祖皇帝至今,阿勒奴与大齐血海深仇誓不能忘,我们更不能忘了,前线那么多大齐的好儿郎是因为什么死的!姜融姜琰私通外敌,妄图两面夹击长安,置长安于险境而谋朝篡位。他们甚至勾结原治粟内史田诠私吞田租、贪赃枉法,是他们的不臣之心将整个大齐再次拖入战火。
“乱臣贼子乃祸国殃民之源,如今这些人皆已伏诛,是诸位的功劳,本宫重重有赏!也愿诸位日后心系国朝,赤心报国,为我大齐肱骨良臣,为我大齐再创盛世!”
将士们一番热血再次激荡。宋君若与裴林琅虽不在场,但我点了他们的名——正是封官的好时候。宋君若一直以来都以公主之子的身份寄居宫中,如今也该是给他名正言顺留在长安的理由了。他值得。
至于裴林琅……
我看向坐在上首沉默不言的裴开项,除了宋君若陈词他抬眼看了几眼,便再也没有其他反应。
裴林琅是我对付他的一剂猛药。
人人心怀鬼胎的裴家,跌下云端的主君,新起之秀的晚辈和……消失的继承人。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失途迷路的消息传至长安起,便有无数的长安子民叩问着这句话——他还年轻吗?他还能继续征战沙场吗?他还耳聪目明能够执掌朝局吗?
若说曾经的裴开项在我心中是供奉于神坛的百胜武神,但如今一道惊雷劈下,神像裂开了一条缝。
我是个想上神台吃点贡品的凡人,守庙人想托举我让我上去,而我却被武神一掌打了下去,连守庙人也是殃及池鱼。
我要打碎着神像,守庙人央求我不要,神像碎了他也就要离开了。
那我会不打碎那神像吗?
不。
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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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君若被封为光禄左中郎将,裴琳琅为光禄丞。裴相领兵辛苦,田家搜查之事也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上朝时,我当着众臣的面询问裴开项这样是否妥帖。裴开项抬眼看看我,默认。
“裴家果然人才辈出。”我看着他,“不仅是小裴将军,还有令郎……”
朝上无人说话,裴开项的眼眸凌厉混浊,与我隔帘相望。
我不知道是我更伤心些,还是他更伤心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而我也僵硬着。
“江东路远,但微臣还是恳请殿下能加派些人马前去寻找,若是……那他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平淡的语气,体面的言辞,不可捉摸的情绪和难以言明的想法。
我强忍着鼻尖的酸意,深吸一口气,笑道:“本宫已派出三十亲卫,并通传广陵、淄川等郡国一同寻找。裴二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找得到的。”
未央宫似乎又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宁静。刘勉新任治粟内史,很是卖力,将多年的国库账册重新筹算,一卷一卷放到我的桌上。年关将近,又恰逢战事出歇,太常送来了祈福辟邪祭祀的议程,加之新一年举孝廉、修坝、修长城、农桑等事宜,广明殿和彤管阁的竹简书帛只见垒高不见下降。
上朝、批奏疏、吃饭、睡觉,规律又忙碌的日子让我上瘾——我无法再去想别的事情。我好像又回到了打仗时等消息的状态,远方没有书信寄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在宫外给宋君若开一间府,宋君若却不愿意搬出去,借口光禄勋府衙设在禁中,他若住在宫外,公务十分不便。
我骂他狡辩,我明明特意给他挑了最好最近的位置,从宋府到光禄勋府衙的距离比广明殿都短,他竟然睁眼说瞎话觉得不方便,完全就是在否认我对他的关心。
“你是不是故意要我搬出去的?”宋君若直截了当地质问我,“你现在不想和我带在一起了?就因为我胆子大了?”
“是你长大了。”我用手指抵开他近在咫尺的脸,“你不一直希望我承认你长大了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离开长辈,独当一面。”
“你不是长辈。”宋君若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中有委屈和不甘。眼睫垂下,嘟嘟囔囔,“我知道你为什么让我走……我、我……姐姐!”
“没有因为什么也没有因为谁,就只是因为你立了功,长大了,还封了官。即便我是长公主执掌朝政,但外官我不可能时时会见,你若同住广明殿,结交朝中官员必定不方便。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保护,而是扎根生长、丰满羽翼,早日找到自己在朝中的位置,然后再想办法往上爬。”
宋君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他看了看我,显然是把话听进去了,“我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膀:“懂就好,不要浪费姐姐的一片苦心啊。”
“但我也知道你不仅仅只有这个理由。”他的语气笃定,毫不避讳地看着我,“我的那些心思我不说你肯定也知道,何况说再多的话也比不过实实在在地为你打一场胜仗。你的心由你自己做主,但是我的心是由我自己做主的,你只需要看着我就行。”
他老是这样,拉着我的手,说着一些令人着迷又无法抗拒的话。他的年轻与赤诚令人感怀,可他的莽撞与不定令我不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摩挲着他的手,一寸寸地描摹着他手上的茧子。
这个弟弟是让人安心放心的,可我另外一个弟弟却让任何人头疼——他的药瘾越来越重,每晚侍奉的女子也越来越多。少府向我上呈他的每日花销,看得我眼睛都在流血。他甚至趁我政务战事缠身之时,将国库里的阿芙蓉尽数拿光,分与麟趾殿所有侍从。
烟雾缭绕,吞云吐雾,好好的一个麟趾殿变得乌烟瘴气。我叫去的太医也被一个个赶了出来。
实在是太不成体统,我叫萱萱去把肖溪叫来——是时候管管他了。虽然我期望他软弱无能,但我如今需要他立在我的身后,只要身后。
可我没想到的是,肖溪不见了。
第34章 一把袖刀从我的眼前划过……
我叫亲卫翻遍了整个未央宫都没能找到肖溪。如此森严的宫殿,她却凭空消失了。
我跑到麟趾殿质问姜旻,可他却不以为意,仍旧声色犬马,纵情歌舞。
“我这宫中这么多的侍女,为何姐姐就对肖溪另眼相待?是我其他的女人长得不好看吗?”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姜旻眸色一暗,阴恻恻地瞥向我:“我知道啊。我就是因为知道才装着那么喜欢她,那么在乎她来恶心你的,你不知道吗?”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你那样也配叫喜欢和在乎?”
“是——”他拖长着声音,似是调侃揶揄,“再怎么喜欢,也不会像姐姐和裴仲琊……哦不是,现在应该是换人了,换成我的表哥宋君若了吧?权力的滋味不错吧?这么多男人为你前仆后继。”
“她为什么消失?”我懒得和他掰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肯定知道她在哪里,为什么不见。如果你不知道早就派人去找了,还会这么悠哉?姜旻,你最好和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他说得轻飘飘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最好祈祷不是我不想发生的事情。”
姜旻没有回应,只是将酒斟满,一饮而尽。
“殿下。”萱萱带着一对彤管使从麟趾殿的偏殿出来,手中是几根落灰的月事条。
姜旻瞳孔一震,酒爵落地,半撑起身子猛地探过来。他死死地盯着我,我瞥了他一眼,转头就对萱萱说:“关闭宫门,彻夜搜查,不找出来,不开宫门!”
“姜毓卿!!!”姜旻嘶声大喊。
“你!愚蠢至极!自大至极!若日后你我、阿若、彤管阁所有人被五马分尸,那就是你姜旻一人之过!”怒火中烧,我朝着亲卫大吼,“即日起锁闭麟趾殿,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殿。违令者死,格杀勿论!”
“姜毓卿,你就非要做的那么绝!”姜旻的声音从后传来,穿过整个麟趾殿像刀一般刮进我的耳朵里。
我根本不屑回头看他,大手一挥:“锁门!”
“咚”!
麟趾殿的大门沉重地合上。我指挥萱萱兵分三路,着重搜查掖庭,有问出小宫女们所知道的存在于未央宫的所有狗洞,一个个严加把手,就不信找不到肖溪的人。
姜旻竟敢把裴开项的人放出宫,还是个怀孕的女人!他简直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交给裴开项。我根本无法想象皇子落到裴开项手中,他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会有怎样的后果。他甚至刚刚战败,失去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