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们望着我,恭敬称“是”。
内朝将散,但许是我们讨论了太久的裴家人,真正的裴家人,我们的皇后娘娘竟在这个时候来了,还带来了掖庭令与削减后宫开支的懿旨。
很好。在此之前,未央宫中只有我的懿旨才是最高的命令,连皇帝的圣旨都不曾有。如今来了个裴季蕙,倒是要给我下懿旨了。
“见过姐姐。”不叩不拜,裴季蕙就直挺挺地站着,朝我颔首。
身后的掖庭令瑟瑟发抖,双腿有些站不住,手上捧着一卷懿旨,低眉顺眼不敢吱声。
我笑了笑,靠坐在椅背上:“皇后不在麟趾殿待着照顾陛下,何事来广明殿啊?”
“臣妾今日前来,是为了向姐姐讨要一个公道。”裴季蕙的眼睛和裴仲琊很像,这或许是他们裴家人唯一的优点了。
“什么公道,你说吧。”我摆摆手,让彤管们尽数下去。
“如今粮价尚高,仍旧有许多百姓无粮可食,忍饥挨饿。臣妾于心不忍,设立粥摊米铺望能尽绵薄之力,也想着缩减后宫开支,捐赠百姓以助他们渡过难关。是以,臣妾今日命人拿了懿旨去掖庭,谁知这掖庭令不仅以下犯上还推卸责任,说此事不能直接经由他们去做,应当要彤管阁亲自过目才行。
“可彤管阁与姐姐处理朝政日理万机,后宫小事如何能事事来请示叨扰您呢?必定是这掖庭令怕得罪人,不想干事,这才拉出您来搪塞臣妾。还请姐姐秉公处置,还臣妾公道与尊严。臣妾贵为皇后,若是被这些个宦官侍从作弄,实在是有损陛下颜面与皇家天威啊!”
“殿下!殿下!奴婢当真没有啊!当真没有!”掖庭令“扑通”一声跪下,“您就是再借奴婢一千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对着皇后娘娘拿乔托大啊!”
“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儿呢。”我笑看着裴季蕙,“不就是这么点小事儿,皇后不必放在心上。掖庭令也不是推卸责任,只是从前后宫就本宫一个女人,凡事确都是本宫在照料,如今有了彤管阁,这些事便交给楚宛了。皇后啊,你冤枉掖庭令了。”
裴季蕙像是方才知道真相,十分惊慌:“原来……原来是这样,臣妾初来乍到,对宫中之事不甚了解,只是听闻历朝历代后宫之事皆由皇后执掌。臣妾初为新妇,想着定要替陛下与姐姐料理好后宫之事……”
“曾经确实皇后掌管后宫。”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若是直接给她,那就不是我姜毓卿了,“可现在不是。皇后曾经在家中为小女儿必定是能干非常,管家的一把好手。但管理后宫与管家有十分的不同。在家中,规矩是你父亲定的,你父亲疼爱你,家中奴仆众人自然事事都向着你。但是……”
我倾身向前,注视着她:“这里的规矩是本宫定的。皇后也是知道的,本宫一人要兼顾前朝后宫很是疲倦,前朝皇后差不了手脚,但后宫之中确有一人皇后能帮我排忧解难。那就是你的夫君——当今的天子,我的弟弟姜旻。他身子很不好,还有毒瘾,你要好好照顾他,看守他,不能让他犯错,要匡扶他,指引他。所以……在阿旻好起来之前,你就在麟趾殿好好陪着他吧,外面的事就不必操心了。若有所需,可叫掖庭令来告诉我。放心,这回他肯定听话照做。”
裴季蕙怔愣地看着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我喊了萱萱进来:“快入夜了,送皇后回麟趾殿吧。未央宫很大,皇后日后无事就不要乱跑了,免得迷了路,跑到了前朝去该如何是好?殿下年纪眼见着也大了,多想想如何为皇家开枝散叶,物色物色更好的妃嫔人选才是正理。送客吧。”
萱萱带着脸色苍白的裴季蕙出了殿门,陈蕴走了进来,望着裴季蕙远去的身影叹息:“好好一个姑娘,非要来这虎狼窝,也不知道裴开岫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当然是乐见其成啊。裴开项乃旁支的旁支,能被裴开项父亲从琅琊的一个小村庄里薅出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裴开岫没用,不争气,保不了裴家的荣华富贵。他嫉恨裴开项已久,如今能把自己亲生女儿送进宫做皇后,早就关起门来放炮仗了。裴季蕙能干聪明,若知我们与裴家的曲折之事,必定也不想来。
“如今看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恐是被自己父亲骗得不轻。什么皇后为中宫之主,后宫一切由你统领,你和哥哥前朝后宫互相帮持,姜毓卿也奈何不了你们等诸如此类的话,必定被裴开岫说得天花乱坠。到底是个单纯孩子,只是跟阿若一般摊上了一个唯利是图的父亲,只能怪她自己命苦了。”
陈蕴道:“如今后宫与前朝尽是裴家之人,日后我们的路……可就越发不好走了。”
“所以,我们要走好现在每一步路。”我递给她光禄勋与执金吾的调动名单,“裴家最令人头疼的是他们的兵权。阿勒奴一战,主要兵力为北境三郡的守军和从京城调拨过去的北军三千骑兵。但裴家在阿勒奴战役中失利,阿若新秀崛起,北军中有不少人都十分敬重崇拜他。如今他在光禄勋统领下,时常被裴家压一头,即便有我照拂,怕也是难以出头。”
“所以殿下想将小宋将军调去北军?”
“你觉得如何?”
“北军也有裴家的人啊。何况北军虽有五万人,但光禄勋统领的可是宫城禁军,是最靠近未央宫的。要我说,禁军怕是比北军更重要。五王之乱后,各诸侯王都知殿下威武,万万是不会重蹈五王覆辙。如今大齐国力强盛,阿勒奴也不会随意来犯,更不会打入长安城。北军以抵御外敌为主责,若是乱世,将小宋将军放在北军倒是大有可为。
“可如今太平盛世,重要的是这未央宫,是那把龙椅让谁来坐。微臣私以为……还是叫小宋将军待在禁军最好,您可点拨他,叫不要他在禁军中钻牛角尖,多去北军或是方家方宏卫尉那边的南军走动走动,那里多的是赏识他的人。有了人脉、朋友,心情与底气自然不一样了。”陈蕴笑道,“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事事都是靠殿下您了。”
我听她这话失笑:“你也有所耳闻吧?禁军当中老是传他与我有床围私事,说他空有一身本事,却爱干面首的勾当。你说他年轻气盛,怎么可能受得了这委屈侮辱,抬手就把人揍了。”
“小宋将军是不想别人折辱您。”陈蕴一语道破。
我叹气:“我与他……最近老是吵架,平日里我们都忙,他不来看我,我也不能去看他。如今他受委屈也不肯来找我,我心里很是烦躁,就想着帮他解决一下。”
陈蕴摇摇头:“小宋将军智谋、力气都有,但就是为人处世简单直率,容易吃亏。让他待在禁军历练历练,这方面的长进必定比在北军快不少。”
陈蕴言之有理,我点头允诺,将调任的懿旨撤回。
“你放才说的方宏,我倒是很少想到他。不过方家子弟做事向来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坐着卫尉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算来,我们姜家与方家也算半个亲戚。”
“半个亲戚?”陈蕴疑惑,“哪儿来的亲戚?他们家出过什么嫔妃?”
我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年旧事了。方通的外祖母是永安大长公主姜瑉君,论辈分……我得叫永安公主一声姑老太太,叫方通……”我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就是爷爷的爸爸的堂妹的女儿的儿子。哎呀早出五服了,半个舅舅都算不上。”
陈蕴也翻着眼皮算了半天,最后失笑放弃:“算了算了,我们家人丁稀少,我又从不参加亲戚聚会,算这种东西,我还是更加愿意天天算数看星星。”
我也笑:“永安公主和亲去了禺戎,生下一个女儿嫁到了乌善,这个女儿呢又生下一个儿子。后来乌善被灭国,这个女儿就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到了她母亲永安公主的家乡齐国,将孩子抚养长大后,自己走了,孩子留下了。我太爷就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方通,就是现在的方大人。
“你从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方大人与裴相如此不合吗?”我说,“十五年前阿勒奴出兵禺戎,禺戎部分部落被阿勒奴吞并,另一部分则向西南逃亡。那时方通上书爷爷,希望爷爷能够出兵攻打阿勒奴,以免他们蚕食周边国家壮大自己的力量。方大人明面儿上是为大齐,但是谁都清楚,方大人为的是远在禺戎的自己的母亲。
“但当时大齐百姓安居乐业,粮食够吃钱也够花,爷爷也正在改良币制,便觉得远在西北的战事,我们大齐没有必要掺和一脚,百姓生计才是头等之事。太爷时大齐与阿勒奴打了太久的仗,战事动辄损耗极大,爷爷实在不想再起事端,害得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没有答应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