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近日与秦昭仪相处不顺?”
裴季蕙有些愣怔,过了一会儿仿佛才听见我的问话:“啊……臣妾……回殿下的话,是……”
“秦昭仪初入宫廷,有许多不懂规矩的地方,你是皇后,该管教就管教,怎么还被气哭了?皇后的威严何在?”
裴季蕙好似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失魂落魄的。
我顶了她好半晌,刚要问话,秦澄就从外面冲了进来。宋君若想抓都抓不了,他面有愠色,显然已经同秦澄吵了一番。
“殿下!还请殿下为臣妾……做主!”她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响亮,眼睛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裴季蕙,又看向我,扬起半边脸,“殿下,殿下您看……皇后娘娘将臣妾抓伤至此!”
秦澄的左脸上有四道指甲划伤的伤痕,想来是裴季蕙气极抓的。我看向裴季蕙,可她仍旧目视前方,好似殿中只她一人般。
我半晌没说话,秦澄仍旧给我看着那处伤口。我实在不明白就这么点小事到底有什么好闹到我面前的。
“这点小伤口包扎一下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刀伤剑伤,何必大动干戈?一个两个跑来我这儿。”
秦澄瞧了一眼裴季蕙,又道:“可……可臣妾才十六岁啊。色衰则爱驰,若是陛下瞧见臣妾脸上的伤疤不喜欢臣妾了,那臣妾该如何是好!臣妾……臣妾不能取悦陛下,入宫还有何意义?”
我觉得实在好笑,又不好泼冷水:“那本宫叫人给你送西域进贡的舒颜膏,这样总行了吧?”
“这是……这是殿下的恩德。”秦澄想了想,“但皇后娘娘当中侮辱臣妾,臣妾不甘心!”
“我侮辱你!?”沉寂已久的裴季蕙突然拍案而起,她红着眼,眼中有明灭不止的怒火,“是你当中羞辱于我!是你!”
裴季蕙踉跄了几步秦澄面前,吓得秦澄连忙往后仰。
“是你……是你们羞辱于我……伤害我……”裴季蕙“扑通”一声跪倒在秦澄面前,狠狠地揪住秦澄的衣领,将她完完全全拉向自己,“你只想着你自己,何曾有想过我半分!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它是我的孩子!”
秦澄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季蕙,奋力瑟缩着,胡乱地挥舞着手要把她推开。裴季蕙却是丝毫不泄力仿佛要将秦澄掐死一般。
“把她们拉开!”我大喊。
宋君若一个箭步冲上来,攥住裴季蕙的手就往后拉。可裴季蕙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宋君若惊愕,无奈只得用蛮力将二人扯开。裴季蕙整个人脱力向后跌去,我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将她托住。
可她的肩膀重重地磕在了我的肚子上,疼得我惊叫一声,整个人瑟缩起来。
“姐姐!”宋君若推开二人,连忙将我扶住,“姐姐……太医!宣太医!”
我捂着肚子,艰难的喘息着,忍着方才那一阵钻心的疼,良久才能说话:“我……我没事……”
“不行,必须让太医看看!”宋君若扭头望向秦澄与裴季蕙,目眦尽裂,“你们给我滚!”
裴季蕙看着他,捂着肚子突然笑起来:“你让我滚我就滚?我是皇后!你不过是个禁军……啊!”
宋君若拔出长剑横在裴季蕙的脖子上,声如冰渣:“你如果不自己滚,我不介意帮你。”
裴季蕙看着眼前的长剑,笑着落下泪来,她望向我,张开了双臂。
“啊啊啊——”殿中宫人尖叫,“娘娘!娘娘流血了!”
我向下看去,呼吸忽然停滞——裴季蕙下.体一片血红,鲜血正从她的身体里汩汩流出,在地上汇聚成蜿蜒的小溪,一路流到了我的脚边。
第50章 “是死胎,半个月前就已……
广明殿门庭若市,我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从来没见过广明殿有这么多人。稳婆、太医、侍从、守卫,还有匆忙进宫的裴氏族人以及姜旻。
太医给裴季蕙喝了堕胎药,三四个稳婆坐阵,殿中血腥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
裴季蕙母亲沈夫人一边哭一边安慰自己的女儿,撕心裂肺。裴开岫站在帐外,注视着妻女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身形佝偻,殿内昏暗的烛光照出他巨大的残影。
我站在偏殿堂中,惴惴不安,心脏好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兆华在肚子里也极其不安分,一会儿转个向,一会儿动手动脚地踢我。胸腔闷得慌,头也很疼,薛获连忙扶着我坐下。
姜旻脸色灰暗,眼瞳上翻瞧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姐姐已经害死了我的一个孩子,连这一个都不放过了吗?”
我已经无力同他争辩什么,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事发生在广明殿,即便我不在场,他也会觉得与我有关。他对我的憎恨已经到了理智无法操控的程度了。
帐中又送出一盆血水,血腥气直冲脑门,我“呕”地一声将腹中之物尽数吐了出来。
宋君若连忙上前,将茶盏递给我,他脸色苍白:“姐姐……姐姐你下去歇歇吧。”
我摇了摇头,望向忙乱的帐中,太医匆匆出来走到我身边,脸色很不好。
他朝我摇了摇头。
“孩子下不来?”
“是死胎,半个月前就已经……”
“半个月前?”
“是……五个月的胎儿不大,喝了药很快就能排出来。但若是在母体中早已死亡,羊水浸泡时间过长,那胎儿就会比先前涨大许多,很难生下来……”
我从来不敢相信妇人怀孕生产还有这档子事。死胎泡在羊水里……涨大……心又开始慌起来,整个人颤抖不止。我又想吐了。
“殿下!”薛获喊了我一声,她抓住我冰凉的手,“没事的,殿下。皇后会平安的。”
我强忍住不适,又问道:“这孩子泡在羊水里,对母体可有什么损害?皇后日后身体可还会恢复如常?”
太医道:“会的。妇人躯体精妙奇玄,腹中有一层胎盘可保护妇人不受胎儿影响,只要尽快将这死胎生下来,皇后娘娘安心调理,身体自然无虞。”
心中的石头突然放下,我拍着胸脯,呼出来的气都是冰凉的:“那就好那就好……你快回去,快帮皇后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太医应声,重新钻入帐中。
要说我愿意这个孩子生下来吗?我是一点儿不愿意的。但我也不愿意看到裴季蕙受这样的苦,我是女人,也是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我根本无法想象若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个……那我到底会怎么样?
是我没有把她照顾好吗?是我在那一天碰了什么东西,吃了什么东西吗?还是她不愿意我做她的母亲,她对我失望了?
我不敢想,一想就浑身冒冷汗,彻夜难眠。
裴季蕙满身是血的模样仍在眼前,我也会这样吗?
肚子突然一疼,我到抽一口冷气,指尖直扎进掌心。
“姐姐!”宋君若一把抓住我,“你让太医看看吧!你放才明明被裴季蕙打着肚子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握住他的手摇摇头:“等裴季蕙的事落定我再看太医。”
“不行。”宋君若盯着我,“我现在就去叫太医!”
“宋君若!”我低喊道,“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裴季蕙小产,虽是秦澄主责,但这后宫中人谁都逃不了干系。尤其是这事还发生在我殿中。我是谁?是大齐的卿主,是前朝后宫的主人,皇后的孩子在群臣眼中是大齐的嫡长子,比我肚子里的这个还要宝贝。这事儿就算不发生在广明殿,我也要担一份责,更何况还是发生在我殿中,我如何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皇后在帐中受苦,我却只顾着自己,对她不闻不问?群臣那边如何交代?左右我也不是很疼,等裴季蕙好了再说吧。”
宋君若面色不霁,他盯着我圆滚滚的肚子一言不发。
我戳了戳他的额头,他将脸瞥向一边。
“你都将自己的稳婆给她了,还叫对她不闻不问吗?”
我无奈:“既然做了就要做全套,做半套别人会当做没看见的。”
宋君若鼻子哼了一口气,还想说什么,只听帐中一声凄厉的惨叫,沈夫人嚎啕大哭:“阿蕙——”
心被猛然揪起,牵扯住五脏六腑,我“噌”地一下站起来,头晕脑胀。
宋君若一把将我撑住揽在怀里:“姐姐!”
我抱着肚子,难耐地喘气:“没事……快去看看皇后……”
“下来了!下来了!”是太医狂喜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朵里,似远非近。
“胎儿终于生下来了!”
姜旻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半晌没有动静。我艰难地撑着,看见他抱着一团棉被走出来,血的气味再一次席卷我的鼻腔。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里翻江倒海,肚子也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