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人拉着分开,裴仲琊在众人的搀扶下坐上轿辇离开。我被扶进内殿,侍女们纷纷迎上来,我抓住一个吩咐道:“叫太医署的钱太医为裴御史诊治。”
“今日钱太医不当值。”
“那就把他叫进来。”
侍女应声退下。刘些刘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这样的神色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妙。
“怎么了?”
二人沉默一瞬,还是刘些上前说道:“裴季蕙畏罪自杀,被救下来了,说要见你。”
“见我?”我笑道,“知道我没死,心有不甘是吧?不见。就由着她闹吧,还能翻了天不成?”
比起裴季蕙,现在更要解决的是她的父亲,他们裴家的人。
我的命实在是太大了——一个生产的女子,孩子能拖死我,稳婆能毒死我,叛军能杀了我,但我都熬过来。我非但没死,还拥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有了将所有人拉下台的借口。
真是老天助我!老天助我!
案牍在烛光下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现在,就是现在,不管我写下谁的名字,他都得死。
宋君若从大牢里回来,带来了光禄勋的消息。他看着我坐在几案前,上来拿走我的笔:“姐姐,你已经坐在这儿很久了。”
“秦修扬说了什么?”
“他说是陛下让他们这么做的。说殿下把持朝政久矣,他们是为了替陛下‘清君侧’。”
“清君侧……多好的借口啊,裴开项可以借着这个理由爬上现在的位置,五王可以因此叛乱,现在真是谁都可以用这句话了。”我看向宋君若,“阿若,你想不想当光禄勋?”
宋君若眸光一闪,惊讶又期待地看着我。
“想当,姐姐就给你当。”
“我想。”宋君若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直言不讳,“我要光禄勋。”
秦、修、扬。
我在案牍上写下这三个字。
“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你我都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企图我们也知道,不过是借了姜旻这个绝对正确又冠冕堂皇得幌子来行自己的苟且之事。但朝中如今支持姜旻的仍旧不少,刀子动太大,反倒伤了自己。”
秦澄、裴季蕙、裴开岫……
我写完收笔,将案牍递给宋君若,往凭几上一靠:“陛下年幼,为奸人所惑谋害胞姐。本宫感念姐弟情深,不忍看陛下一错再错、荒唐行事。裴后入宫无德无仪、无形无状、无孝无节,不御后宫,媚上挑唆,谋逆弑君。本宫遂替陛下清理后宫、平诸事安定,以儆效尤。”
宋君若仔细看了上头的名字,抬眼看我:“裴开项那边……?”
“他自己人没把事情办妥,我杀他们还要跟他商量吗?可惜了宁国公为国为民尽责尽忠,奈何偏亲偏信,目不明辨,致使家中蠹虫遍地,生此歹事。郡主方才降生,本宫也不愿大动干戈,宁国公歇朝思过,至于裴开岫……三服以内的亲属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吧。”
裴开项和裴开岫听着名字多亲近啊,但是至于是不是真的亲近,那当真是得另说。裴氏在开国之初不过是高祖帝的帐前执戟郎中,跟着我祖宗走南闯北就是没打过几次仗。有时候不得不将选择比能力更重要,裴氏先祖在投奔高祖帝的第二年,高祖帝就建国称帝了,大封天下,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高祖帝给了裴氏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前朝多少腥风血雨,有的氏族起高楼,有的氏族落尘埃,起起伏伏,浮浮沉沉,裴氏就这样在不起眼的朝局角落里积蓄起了自己的力量。直到某一天,众人回头一看,忽然发现齐国政坛上竟然还有这一号人物啊,开国大臣、几代世家、书香清流,甚至还出了一个文采顶顶好的大司寇——便是裴开岫的父亲裴梁。那是裴氏百年来,做过的最高的官了。
凡是盛极必衰,裴梁总觉得裴氏的风光与巅峰要来了。但是裴氏似乎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惊喜,它好像没有预想中的巅峰与荣光,就要往下倒了——三个儿子,无一有用。老大嗜酒,最后死在醉梦中;老二好色,最后死在女人身上;老三裴开岫,有了前车之鉴,裴梁对他严苛又谨慎,是以孩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却太过平庸无能。
“裴家到头了。”或许当时的裴梁在千百个午夜梦回时都曾想过这句话。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百年的氏族屹立不倒呢?
裴氏老家琅琊出了个江湖游侠裴开项。
彼时的裴开项背井离乡,离开了自己从小生活的小村落,不种田不读书,就天天走街串巷结识豪杰,为乡里人所不齿。其恶名远扬,就连已为几代长安人的裴梁都有所耳闻。
可世间因缘际会如此巧妙,久不回乡的裴梁因感念自己年事已高,前程不再,愧对祖先,回乡省亲,而年仅十几的裴开项刚被父亲耳提面命地从外头捉回来。裴梁突遇山匪,一介文官险些命丧黄泉,是裴开项救了他——那山匪竟是他朋友,不过是裴开项几句话的事情,山匪就将裴梁与其财产尽数放归。
裴梁这才发现此人与传言中大有不同——他不种田不读书,但是他真有能耐。
裴开项就此被带回了裴氏本家。
他代替了本该属于裴开岫的一切。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属于裴开项的。若非他,他们裴氏早已落寞,裴开岫也成不了国丈。
但到底这样偷来的本不属于自己的运数总有一日要还回去。没有那命,却总是抗命做着春秋大梦,那此前享过的福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55章 我笑笑:“我不需要。我……
裴仲琊会因此而伤心吗?
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这是一条永不能停下的路程,一旦停下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我将他关在宫里,美其名曰为其诊治看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不想让他去面对,也不想让自己面对。
其他所有的事情我都有勇气是直面抵抗,就他,就只有裴仲琊。
我跟太医说这几天天气不大好,是不是要加点衣服?不然会生病?
太医说,宫女们已经为裴御史送去衣物了。不会受凉。
我说,我没有问裴仲琊。我只是在问那些天生有寒疾之人是不是更容易生病?
太医说:是是是,是的。裴御史在丹阳劳心劳力,加之先天不足,是要好好调理。他的身子已经经不住再大的打击和病痛了。
我不敢再往下问了。
懿旨下发,朝野震动。即便我对他封锁了消息,但是裴仲琊当真猜不出来吗?
不可能的。
长公主诞子遭人围剿,只要长公主活了下来,参与的人一个都不跑不了。他那么了解我,又怎会猜不到我会怎么做呢?
刘勉向我汇报着朝堂诸事的近况,我心不在焉,连他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听见。
我颇有些尴尬的回神:“最近带孩子有点累,说到哪儿了?”
刘勉叹气:“殿下还是问问我殿下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吧。”
面对太医要装一下,但是刘勉就不必了。
我开门见山:“这几日裴仲琊在宫里可还好?”
刘勉摇头,实话实说:“不太好。他来时在丹阳便已生病,为了赶在你临盆前到长安,不眠不休地赶了月余,找到我时满脸通红,浑身湿透。我一摸他额头,才知道他烧的厉害。我叫他好好在府中休息,他却摇头说一定要跟我一起进宫。
“他找到我时都快子时了,哪有人这个时候进宫的?但是他却执拗的很,还叫我带上匕首短剑。我当时吓了一跳,这哪像裴仲琊会讲出来的话?后来转念一想,是不是你出什么事了?我就问他,但也不敢问得太详细,怕他为难。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是刘勉那句没说完叫我问裴仲琊自己的话。
我抬头看向他。
“他说感觉。他心里难受,感觉你和孩子一定是出事了。”刘勉面色微妙,摇着头,“父母子女果真连心。哎,你说他怎么就是裴氏的人呢!若不是裴家儿郎,我肯定跟他做交心朋友,过命的都行……哎……”
刘勉见我良久没说话,问道:“他知道他是兆华的父亲吗?”
“我没告诉他。”我斜倚在榻上,用两根手指揉搓着兆华的小手,“但是他抱她了。他……”
他会猜到吗?能猜到的吧?他那么聪明总是会有那么一点点想法或者是希冀,希望这个孩子是他的。可他若是笃定这个孩子是他的,他又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