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我连忙出声:“那去叫陛下起来吧。兹事体大,听完再休息。”
姜旻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内殿走出来,神情倦怠恍惚,扫了一眼堂下之人,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说吧……”有气无力的。
“陛下,胶东王近几日又收拢了一个铁矿,楚王、广陵王则是大量购买粟米囤积。自明帝削侯以来,诸侯王各个噤若寒蝉、规矩老实,如今五王频繁异动,事出反常必有妖!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定江山!”
姜旻掀起眼帘,看向振振有词的田诠:“定江山……那朕问你,如今谁能定江山?”
“若要出兵讨伐鲁南五王,也只有裴相能担此重任!”
姜旻冷笑一声:“裴相……难道我泱泱大齐,除了他们裴家就没别人了吗?若事事都要他裴开项做主,那这个位子,朕也一并——”
“田诠!”我立即打断,“你前几日叫你准备的近三年田租税收账目可有做好?”
田诠脸色一变,笑了笑:“近几日实在是政务繁忙,裴相还交给微臣一些紧急的任务,实在抽不开身……”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讨伐五王,也是裴相再三与陛下和本宫商议之事。要伐贼就要军饷要粮草要马匹要士兵,不仅要我们自己的数目,五国的数目也必须知道——他们的人户、田产、田租、税租、市租、纳贡。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指了指放在几案上的丝绢卷轴,“这些东西,方鸿胪可是早早地就放在我桌上了,你的呢?”
田诠低着头,眼珠子左瞥右瞧,笑着回道:“是臣无能,臣今晚整理好,明日一早便叫人送到温室殿。”
“诚如田内史所言,五王野心昭然若揭,裴相出身行伍,身经百战,屡立战功,是伐贼的不二人选。但战场毕竟刀枪无眼,朝政国事还需裴相坐镇辅佐,若事事只有裴相,岂不太过辛苦劳累,显得我大齐江山无人?诸位为我大齐物色选拔新的将才才是要紧。”
众臣无有不应。
“五王如今虽无动作,然未雨绸缪不可不想,当务之急是要核算粮草军饷与兵马。兵马之事,我与裴相再议。至于粮草军饷……”我盯着田诠,“本宫再给你几日宽限,数目务必精确,不得作假,三日是最后期限。”
第6章 蔡姬死了。
“姐姐是什么意思?”众臣退下,姜旻直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有种难以描摹的不可置信与愤怒,“姐姐是同意出兵了?姐姐难道看不出来裴开项的狼子野心吗?他就是在等这个机会!他不喜欢我们!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让我们下台,如何让权力握在他自己手里!”
“阿旻,姐姐和你一样憎恨裴开项,但如今我们不能被眼前的愤怒与恩怨蒙蔽。你必须要好好想想,到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盟友。”
“盟友?难道裴开项会成为我们的盟友?他若是对我们姜家忠心,他就不会把父亲关在幽室里把他活活逼疯!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让我当皇帝!他原本是想立楚王为帝的!”
我一怔,抓住他的胳膊质问道:“这话谁告诉你的?”
“甭管是谁告诉我的!但事实便是如此!”
“那个人是谁?他在诓骗你!阿旻!父亲暴毙后裴开项根本没有机会没有时间勾结其他诸侯王,母亲直接拥立你了呀!”
“母亲拥立我不假,但裴开项勾结楚王之事也不假!我都已经听人说得真真切切的了,姐姐你也别想骗我!”姜旻眼睛血红,目中癫狂之色仿若我是他的什么仇人,“姐姐你还喜欢裴仲琊对不对?你还喜欢他我知道!我已经不止一次看见他从广明殿中出来,你们分明仍旧在一起!姐姐,你难道要为了一己之私,断送我们整个大齐江山吗?难道裴仲琊在你心里比父亲母亲还要重要吗?”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同姜旻说了什么,这个与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此时此刻竟将我当做背叛者一般驳斥训骂。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我深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他和颜悦色道:“阿旻,我们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姐姐如何会放弃你去向着外人?姐姐是在帮你。裴家势大,于我们而言确为心头大患,但如今我们真正亟待解决的是那些足以动摇我们皇位的人——胶东王与楚王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你说裴开项勾结楚王。那我问你,他若是真想推翻我们,与鲁南五王密谋即可,何必在他们尚未有动作之时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呢?你甚至因为此事被关到了掖庭,阿若遭受了鞭笞。他所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引起你的重视,你这个皇帝的重视。他手握虎符,又是行伍出身的三朝元老,为大齐立下赫赫战功,五王若是谋逆,他想出兵简直易如反掌,无人敢不应。可他为何又如此在乎你的命令呢?
“他在乎你的皇位,他不想让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当上大齐的皇帝,你明白吗?”
我看着姜旻,期望他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出兵之事势在必行,你听姐姐的话……”
“我不相信。”姜旻盯着我,从我身边站起,“我们的敌人从来都只有裴家,他们是整个大齐最大的蠹虫毒瘤,官爵任命、皇储废立、税租田收、兵戈伐止尽归于他们控制,只有除掉他们,那我们的大齐才能真正活过来!”
“而你……”姜旻双拳紧握,眼中含泪眼底却有火花,他咬牙,“姐姐,你明明很讨厌他们的,你明明应该和我一样厌恶他们的。当初决意和裴家接触婚约的是你,为了我和裴开项争吵的也是你,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就要站在我的对面呢?你就像往常一样支持我,不行吗?
“我才是皇帝,我才应该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我才应该是那个告诉你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
姜旻站立着,用高于我几寸的视线俯视着我。
我掀起眼皮看他,半晌没有说话。
萱萱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打圆场:“陛下的药煎好了。表公子方才也叫人来传话,说今晚再过来让太医看看伤势。”
我压下心头烦躁,摆摆手:“先服侍陛下喝……”
“我不喝!”姜旻大吼了一声,几步冲到小蛮面前,一甩袖子将药碗掀翻。吓得小蛮立即跪下,黑色的药汁湿淋淋地从她的额上滑落。碎片满地,姜旻怒气冲冲地朝外跑去。
黄毛小儿!我恨不得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撂翻在地狠狠地打一顿!什么皇帝?一个只会随心所欲的人无法审时度势的人,如何能成为一个强大帝国的统领者?如何能够将这张龙椅安安稳稳地坐下去?
“萱萱,彻查陛下身边前朝旧人,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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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姬死了。
掖庭令禀报,只说有几个宫女年迈病逝,已妥善处理,恤金也已送到家中,让我不要担忧。
我叫彤管使去掖庭宫室里看过,原本幽禁蔡姬的那间宫室早已人去楼空,一尘不染,好似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可怕残忍的事情。
无父无母,无夫无子,无亲无友,生如浮萍,死如尘埃——这或许就是未央宫中大多数女人的归宿吧。
我前前后后又将掖庭令的奏疏仔细看了一遍,佯装胸闷,叹气道:“半年前先皇与太后相继崩逝,如今宫中又频频治丧。前朝后宫诸事繁杂,陛下久病不愈,本宫也常觉心头不安,觉得这宫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笼罩着……自新皇登基,除却祭祀宗庙,似乎也再无其他大傩逐除之事……不若就借此时机,让太常卿好好挑选些方士振子,为宫里驱灾祈福吧。”
太常卿挑选了十二童男童女和五位云游方士入宫,选定吉日吉时,于温室殿内戴赤衣皂,执大鼗、蒙熊皮,作十二兽舞。众人踏歌欢呼,手执火炬绕宫殿三周,跳跃着将火把手手相接送出殿门,门外禁卫接过火炬策马疾驰出宫,掷火炬于洛水中。
姜旻端坐帐中,童男童女焚香过身,方士高唱祝词,双手端上净水让他漱口。姜旻缓缓睁眼,接过耳杯漱了漱口,将水吐回碗中。
祷词接近收尾,声乐停歇,众人起身拜别姜旻,又转过来拜我。我虚虚抬手以示平身,扭头又对萱萱道:“这事儿办的不错,叫他们下去领赏吧。”
萱萱与我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姜旻从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深深地洗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好似当真把体内的浊物排干净了一般:“朝中总有大臣忌讳鬼神之事,如今朕看来,鬼神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诡秘莫测。古人有载,必有其根据来源,有时也不得不信啊。”
我在心中无奈叹气,道:“上巳节陛下身体欠安,政事又纷繁复杂,没能修禊纳吉,今日之事不过就是遵从习俗,祓除不祥、祈求福泽罢了,哪有什么鬼神之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鬼神之说切不可过于上心。”
姜旻见我反驳,面上又有些不好看,嘟囔着:“又说我……不是你要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