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两家一起出去玩的记忆她已经有些淡忘了,但她记得,李阿姨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却很喜欢小女孩,因此对余念念好得像女儿。
“过年就你一个人?”余妈扬声问。
李阿姨捧着果盘出来:“就我一个,老何在医院医生也不让家里送吃的,嗨,我落得轻松。”
“那上我家过吧?人多热闹。”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包顿饺子,挺好!”
余念念心里一动,直起身:“那李阿姨,我们可以在您家过年么?白砚特爱吃饺子,但我们家过年不吃饺子!”
李阿姨眼里亮起惊喜的光:“念念,你说真的么?”
余念念与白砚交换个眼神——他俩认识后,她从没见他吃过一顿饺子——白砚十分自然地点点头,笑着道:“是的李阿姨,我正想晚上自己上饭店打包盒饺子呢。”
“嗨,打包个啥!”李阿姨肉眼可见的开心,“老余他们家地道南方人,过年没有吃饺子的习惯,只有我们这些北方过来的人愿意吃饺子!别担心,你今年来桐贤过年,阿姨可不能让你这么可怜!”
余妈揽住李阿姨的肩膀:“那可真得感谢你喽!我和老余确实没有包饺子的手艺。”
余爸转过身,偷偷冲余念念竖了个大拇指。余玩安安心心瘫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
余念念突然想起什么,转回身去看白砚,有些愧疚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过年不能在自己家过,不过,李阿姨包的饺子真的很好吃。”
白砚笑得温和:“没关系,对我来说都一样,跟你一起过就行。”
余念念:“……”
桐贤的空气里莫非有奇怪的东西?这家伙怎么一来就像打开了什么土味情话开关……
——————
下午,余爸余妈和余玩出去采购一些晚上的食材,白砚和余念念留在家里跟李阿姨一起包饺子。
“小白,念念,你们会包饺子么?”李阿姨笑着问两人。
“不会。”两人齐齐答道。
“包两个就会了,不难!”
十分钟后,余念念发现,人和人的“不会”,不是同一种“不会”,而李阿姨口中的“包两个就会了”,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白砚十指纷飞,成功出师,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真的包了“两个”就会了,从第三个开始,就漂亮得可以直接放到商店柜台里出售。
余念念的手却像被下了降头,跟她的眼睛反着来,眼睛告诉她要往左拧,手偏要往右拐,饺子连成形都困难,更不用提美不美观的问题了。
白砚在旁边发出阵压抑的闷笑,实在憋不住,指着一只漏了半截馅的饺子问:“它被肉馅封口了么?”
余念念怒目而视,白砚安抚道:“没事,一家有一个人会包饺子就可以了。”
余念念正要反驳,李阿姨接道:“小白说得对,一家人互补就很好,并不需要都会的。就像念念你爸妈,性格互补,这么多年,过得多么好。”
“李阿姨,两个人之间叫互补,一对多那叫实力碾压。”
李阿姨笑起来:“念念,你误会你妈了,她是我认识的内心最柔软的人。”
余念念定住,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将她妈和“柔软”这个词联系起来过。
“从你叔叔生病以后,她找遍了所有理由往我们家送东西,吃的喝的也就算了,穿的用的也要管,有时候啊,找的理由我都想笑,就像那副十字绣,她自己花了两个月绣的,说余玩不喜欢,怕挂在家里影响他复习,非要挂在我家里……”
余念念扭头看,墙上一幅盛开的睡莲,极为繁复,不花费一番心思是绣不完的。
“还有,她对你管得这么严,也是因为她心里对你怀了愧疚。”
“愧疚?您说她不让我开茶馆?”
“不,是小时候那件事。”
余念念脑中一阵涟漪,接着,某些记忆在涟漪之下浮现出来。
“您是说,我被丢给爷爷奶奶那件事……”
李阿姨点点头:“余玩刚出生时,体弱多病,身上长了不好的东西,你爸妈带着他四处治病,把你丢给两个老人家,你那时候六七岁,已经什么事都懂了。父母一走两年,回来之后,你怎么也不肯跟他们回家”
余念念回想起一副画面,她牵着爷爷奶奶的手,小小的身体倔强地背对着那两个身影,嘴里喊着:“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只要儿子,不要女儿,我不跟他们走!”
想着想着,她眼眶一阵发热,却忍不住噗地笑出来,那小屁孩儿,怎么这么记仇!
“那句‘只要儿子,不要女儿’,你妈记了几十年,她老跟我说,往后,余玩在外面受什么苦她都不管,但是你呢,她要留在身边保护得妥妥帖帖。”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她只支持余玩闯荡世界,不理解我的理想和坚持……”
“怎么会呢,她只是担心你受苦。”
一串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余念念低着头,两只手被又一只裂了口的饺子束缚住。
白砚抽出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掉眼泪,低声道:“原来你从小主意就这么大。”
余念念一下子又哭又笑:“可不是么,原来我从小就是独立女性,不,独立小女孩儿!”
这时,门口敲门声传来,余念念一个激灵,丢开饺子,冲到门口。
门开了,余妈风风火火拎着一袋子东西进来,被余念念迎面撞击:“啧!干嘛你!”
余念念头埋在她肩上,抱着她晃了晃,瓮声瓮气地喊道:“别装了你!我知道,你既要儿子也要女儿,我不记仇,你也别记仇!我们两个女人今天就此和解!”
余妈浑身一震,挺得笔直的肩背柔软下来,任由余念念抱着她晃。李阿姨走上前,一手扶着余妈的肩膀,一手在余念念头上一下一下顺着。
余爸和白砚对视一眼,满意地会心一笑。
只有余玩,什么也不知道的余玩,楞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将头伸到每一个人的眼睛底下。
“谁能告诉我这是在演哪出?”
第33章 仓皇
窗外, 冬夜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从郊区遥遥地传来烟花爆竹声。
屋内,菜肴已备好, 饺子刚下锅,电视里播放着过年的喜庆音乐,瓜子花生糖果花纸撒得遍地都是, 热气缭绕, 一排热闹。
白砚突然提议:“我们拍张照吧。”
“好啊好啊!”所有人立刻赞同。
余妈冲李阿姨道:“你知道么?小白是专业摄影师, 得过很多大奖的!”
余念念和余玩对视一眼, 达成一致意见——这次是真的明目张胆的炫耀了。
李阿姨笑着道:“让他给你这个丈母娘多拍几张美照!”
余妈嗔怪地“啧”了她一下:“什么丈母娘,别把人家孩子说不好意思了,我们家可不催这个。”
但脸上掩盖不住的喜气。
余念念有些心虚地转身要躲开, 被白砚一把拉住:“念念, 你坐中间。”
“嗯?”余念念扬起眉,仰头看他:“白砚老师,你作为一个专业摄影师,可不能每次都偏心得这么明显, 今天哪轮得到我坐中间呢。”
白砚于是由着她一通安排,余爸余妈李阿姨在沙发上坐了一排, 余念念余玩站在他们身后。
举起照相机, 正要拍, 其他人齐齐制止住。
“哎等一下, 小白你快来呀!”
“对啊, 是大家一起拍合照, 不是你替我们拍合照!”
余念念也招手道:“就是就是, 你把照相机调好, 放在茶几上, 过来站我旁边!”
白砚愣了片刻,像是对他们的话有些意料之外,接着,又微微笑了,似乎这又是情理之中,他仔细调好参数,走到余念念身边,在倒数计时的最后一秒,将手揽在了余念念肩膀上。
“茄子!”“耶!”“过年喽!”其他人乱糟糟地喊着。
“新年快乐!”热气打在余念念耳边,白砚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
“咔嚓”一声,相机将画面定格。
几分钟后,余念念瞪着这张被白砚点评为“很好”的照片,微微皱眉:“什么嘛,这都看不清你的脸呀。”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好,唯独白砚,贴近余念念,只露出若隐若现的半张脸,像是靠近光源时边缘被模糊掉的一团阴影。
身后,余玩凑过来,看了照片一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小白哥为什么说‘很好’了,因为这样看上去他像是在吻你的脖子!”
余念念脸上一烫,丢下相机,追着余玩满屋子打。
沙发上,白砚又拿起相机,看着照片,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余念念追不动了,喘着粗气瘫到他身边。
“念念。”白砚道。
“嗯?”
两天了,她似乎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