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早一条,紧接在他发给她的那条类似质问的消息之后,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手机就被摔坏,错过了一切。
【白砚,你生气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是在茶馆认识的不假,你妈妈拉了手链被何景明捡到,他要还回去,就找我要你妈妈的联系方式,我没多想,就给了,我也不知道何景明居然真的会动那个念头,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会把联系方式给他的,你知道,我最烦他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小气鬼!】
【还没消气么?你不是说活动前会回来?】
【骗子!】
【再给你一次机会,十二点之前回消息都算你遵守约定。】
……
【白砚,你到底在哪儿?】
白砚闭上眼睛,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发白,忍不住杵向胸口——胸腔内,那颗器官像被人紧紧捏住般地疼痛。
余念念,我到底让你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白老的责骂还在耳边继续,白砚抬起头,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眶惊得白老生生咽下了下一句骂人的话。
“你……哭什么?!”
从他养白砚开始,这小子情绪从不外露,挨了拐杖不管有多疼都一声不吭,眼下这崩溃的样子让白老如临大敌,“……刚才那一棍子,打重了?”
白砚垂下眼睫,摇摇头,问:“爷爷,今天见到念念回老街没有?”
“没有见到。回来?从哪回来?”
“从……”白砚话音一顿,脑子里浮现出不久前公寓房间里某一幕,心里一紧,没说下去。
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沈童的声音炸起:“白砚你个挨千刀的你还知道回来?!念念呢?你把念念哄哪儿去了?”
白老立在一旁,嘴长了长,又闭上,双手摩挲着拐杖头,不敢插话。
“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白砚的脸白了几分。
沈童一僵,眼睛瞪大了一倍,接着,像团火药一样射向白砚,被白老从后面拖住:“哎小沈!你别再刺激他了,他都快哭了!我养了他几十年都没见他哭过!”
与此同时,白砚径直越过两人,迈出门去:“我去报警!”
……
半小时后,白砚回到颜喜书画斋,颓丧地倒在沙发上。
白老小心翼翼问:“怎么样?找到了么?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时间太短立不了案……还说,此前笔录时,她情绪良好,不认为她会做出过激行为……”
白老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爷爷,”白砚闭着眼睛,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想给自己来一刀。”
白老:“……”
正斟酌着安慰的话,门外又出现两道人影,李婶和魏大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白老,怎么办?小余不见了!”李婶咋呼道。
“白老,快,你给小余打个电话试试!我们联系不上她!”魏大爷说。
进了门,两人同时看到白砚,对视一眼,齐齐冲到他身边,低头问:“小白,你这两天去哪了?”“是啊,去哪了?还有,小余呢?”
白砚痛苦地俯下身,将脸埋在手臂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一角。
白老气汹汹走过来,用拐杖将围着自己孙子的两人驱逐向门口:“别逼他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没看到他很自责么!”
沙发里,白砚听到自己爷爷的话,本就握紧的拳头攥得更紧,手掌正中心被握着的硬物一角深深刺压着,液体一点一点洇湿音符发带的黑色锻绳,又一滴一滴滴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团刺眼红色。
惩罚……他终于知道,早上,在公寓房间里,余念念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还有那滴液体,从上方滴到他脖子一侧的液体,那只会是余念念的眼泪。
他苦笑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了那句曾经说过的话:“余念念,你怎么这么狠……”
对他,对自己,都这么狠。
第49章 工具
余念念彻底从老街消失了。
老街茶馆的封条被撤掉, 但大门紧闭,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好多天未曾擦洗,逐渐蒙上灰尘污渍, 透过窗玻璃,里面桌椅冷清,墙上的大屏幕漆黑一片, 不复之前从早到晚的热闹喧哗。
原本日日来打卡的象棋大爷们没有了温暖去处, 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到河边榕树下的老根据地, 一个个缩着手抖着脚, 在还刺骨的早春寒风里喝着很快就冷掉的茶水,下着不咸不淡的棋——少了大屏幕直播和茶馆大堂人来人往的氛围,人人都有种由奢入俭的寡淡感。
而就算是这样的老去处, 刘大爷也被驱逐在外——主要是被魏大爷驱逐在外。自从上次的争吵后, 魏大爷看到刘大爷就眼睛一翻鼻孔一扬冷哼一声绕道而行,刘大爷起先不甘示弱,但被边缘了一阵后,逐渐有点耐不住寂寞, 日日背着手绕着河边晃悠,时不时便对着河面长叹一口气。
李婶家楼上的房间再没亮起过灯光, 她每天早晚都习惯性地喊一声“小余”, 每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只能有事没事去骚扰对面早点铺的老孙, 跟他复盘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两个不知内情的人复盘来复盘去也复盘不出个所以然。
唯一最了解内情的人也从老街上销声匿迹了。陈帆家原本就低矮昏暗的小平房彻底被它的主人抛弃, 开向街道一侧的窗户黑黢黢一片, 逐渐爬满了蜘蛛网。
整条老街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仿佛余念念和她的茶馆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一个人像是陷在了过去。
茶馆封条撤去后, 白砚每天从傍晚就登上天台,一个人看日落,看完日落,就在没来得及收起的幕布上播一部电影,电影情节如何也不甚在意,有时,片尾曲结束了,整片幕布陷入空白,他也浑然不觉,就这么坐在躺椅上,静静看着。
一个月过去了……
——————
洪家村中心的银杏树下。
村长抖了抖手里的烟卷,瞄了一眼身旁站着的人,十分委婉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那个,小白啊,你已经来了十几次了,平均算下来两天就要来一回,村口的大黄狗见到你都不叫唤了……我说了,小余她不在这儿,你来了也是白来。”
白砚远远望着远处已经绿意一片的庄稼地,问:“她还没消气么?”
村长一梗——好家伙,同样的对话重复了十几次了,有这样的耐性干啥不成功!
“不是消不消气的事儿,小余她可能根本没在生你的气,她只是在思考自己的人生,你们给她一点时间好不好?”
白砚瞳孔一震,扭头看向村长,眼里冒出期待:“她这么跟您说的?她有没有说她还需要多长的时间?”
村长:“……那不是!她都不在这儿怎么跟我说!是我自己带入一下她的境地之后有感而发,你想嘛,一个小姑娘家家,二十来岁,突然遭到这么大的变故,难道不需要时间缓一缓么?你们为什么要逼她?”
白砚看了一会儿村长老奸巨猾油盐不进的脸,又看回庄稼地,语气落寞而哀怨:“我不是想逼她,我是拯救我自己……”
村长“啧”了一声:“你有什么好拯救的!”
白砚心里的话憋了一个月,一下子没克制住,倾泻而出:“她睡了我,又抛弃了我,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时间越久我越觉得我只是她告别过去的工具!”
“……”
村长脸上肌肉疯狂抽搐,一副“我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要听到这些”的表情,缓缓抬起手在白砚肩膀上拍了拍:“……看开点,可能这也是你成长的一环……”
“……”
十五分钟后,村长手夹烟卷,遥遥看着白砚消失在村道上。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掠过他身边,肩上扛着的锄头差点扇到他的脑袋。
“你站住!”村长吓得一歪身子,扔了烟卷,起身后对着那个背影一声暴喝。
余念念将肩头的锄头卸下来,转回身看向村长,一个月前妆容精致的脸此刻不施粉黛,且被日晒和风吹浸润得泛起了高原红。
“干嘛?我地里还有好多事儿呢。”
“什么你地里?那是我的地!被你这么一通霍霍,今年我家收成比别人家少一半还不止!”
余念念眉头一拧:“要赶我走?”
村长瞬间熄火,摆手,语调温和下来:“那当然不是!只是——”他冲村口努了努嘴,“你打算什么时候接见小白?”
一个月前,余念念失魂落魄到了洪家村,村长大手一挥:“去种地吧!多跟大自然接触,吸收吸收日月精华,把那些烦恼暂时抛到脑后去!”
余念念便扛着锄头下了地,白天种地,晚上去宝来灯笼铺做灯笼,全部身心投入到简单直接的体力劳动之中,慢慢地,脸上的失落逐渐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