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蔻在不远处看梁泷跑步,十几分钟过去,终是抵不住冷风,推开门进了工作楼。
她备好资料,PPT,打开投影仪,插上U盘。去接了杯热水泡咖啡,捂着冰凉的双手。
那道自动感应门开了一下,一群年轻人挂着工牌进来,数双鞋子跨过,感应门闭合,室内挤满人声笑语。
各自问候早安,“邵学姐,早啊。”
邵蔻微笑回应:“早,惜文。”
乔青端着咖啡杯进来,眼皮一耷,这是他最常见的状态,哪怕是在做缜密细致的实验,他也是一脸困倦,像很缺觉,又酷又丧。
苏惜文直接把他当吉祥物,“呜呼!”她摁着他肩膀蹦起来,落地后再狂揉一记他头发,“早哦,额滴青~”
她怪里怪气地学外地的方言,额滴额滴的讲话。
乔青木着脸,看着苏惜文顺手端走他的咖啡,他无动于衷,回到位置上。
八点四十五。
他们带着实验数据和领导层下发的污染修复文件,来到会议室。
八点五十。
感应门响了一下,接踵而至的是男人们的脚步声。
沉默肃静,一下又一下的步音在回荡,连带敲响邵蔻心里的鼓。
“来咯。”
苏惜文东张西望,扒开百叶帘,看向外面。
同事们拉开椅子坐下来,长而空的会议桌不一会就放满白花花的A4纸,齐全到形成一个资料库。
声渐强,脚步拉近。
邵蔻从文件里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签字笔,静候谁的道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四个男人身姿俊挺,长腿高个,站进来后空间都显拥挤。
梁泷看到邵蔻,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介绍说:“邵蔻,这次的工程师。”
两边同事自我介绍,有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和技术工。新来的研究员负责植物挥发、固定和提取,同属修复工程部。
梁泷侧过身,目光划过一个又一个人,和她再没有交集。
苏惜文来倒茶水,“绿茶可以吗?这里只有这个。”
“可以。”
滚烫的开水倒入杯里,茶叶舒卷,绿色茶底,杯口氤氲雾气,同事凑近闻了闻,竖起拇指:“香。”
邵蔻拉开椅子坐下,想喝咖啡提神,身边一个人蓦地伸手,从外套内层里掏出盒巧克力牛奶,放在她手边,又从另一个口袋夹层掏出袋芝士三明治。
梁泷低着眼在看下发的文件,启唇:“你的早餐,昨晚麻烦你了。”
她指尖碰到奶盒,温热的。
他的体温。
第24章 不试试怎么知道
宁南因为地处便利, 又是省内南北的交通要道,电镀业和制药业作业中会产生大量废气废水,污染源不同, 有工业排放、农药使用、废弃品处理和矿产开采等。
会议以两个主题进行,第一个“污染治理”由乔青和苏惜文负责:
“我们要注意的是,这里面粉尘气体含有大量的重金属, 会被风吹到别处,沉降到地面,对农田造成破坏。”
苏惜文换下一张图片, 折线图传达出近几年与日俱增的工厂数量, 污染的超红线指标也在无遏制的飙升, 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修复农业, 灌溉、施药、施肥等过程导致的土壤被破坏,这些是被很多农民忽视的问题。
莹亮的银幕自动播放, 底下的人们沉思,忧心忡忡。
画布上黄色着重标注:“这里面含有 Cu、Zn、Hg 等成分,长期的农业生产和杀虫剂的使用,会导致含量超标。”
说到这里, 苏惜文看向邵蔻——她需要重金属超标文件。
打印稿分门别类排放, 邵蔻很快找到,梁泷转头去接,两人的指尖无意地蹭到,触感如细微的电流。
她敛目, 注意放回荧幕。自己后靠,椅背间隔被拉开。
梁泷有所察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搭在桌上的手。舒软的衣服布料下男人手臂肌肉轮廓隐隐约约,被撑起一丝褶皱。
他离她远了些。
会议室里没开灯, 幽幽的蓝白光线并不明亮,而他样子专注,侧脸隐晦不明。
被看出意图,邵蔻稍稍赧颜,很快,她又被苏惜文的讲话吸引。
“我随机以某农田为例,下面是样品中重金属含量均值统计。”苏惜文放出对比统计图:“土壤中包括铅、镉、六价铬、硫化物、汞、磷、砷及其它有害物。在这27个样品中,其中有7个样品中Zn和Cu的含量超过国家土壤环境质量二级标准。”
下面的人发出疑问:“请问你们的检测方式是?”
“DTPA浸提,火焰原子吸收分光光度法测定方式。SEM影像和红外光谱图我发到各位手机上,现在可以查收。”
邵蔻摸口袋,空的。她才想起来手机放在床头柜充电,忘记拔。她想着谱图回去看也行,不耽误开会。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看手机,梁泷从兜里掏出来,划开解锁,点信息下载原图,把手机搁到桌面,推滑到她面前。
邵蔻侧目,他专心听着演讲。
她放大原图,把每个节点数字看的仔细,看到各个吸收带区间,皱了下眉:“惜文,反射率有点低,土壤含水量要把控好。”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端正坐姿,认真看反射峰和吸收谷,梁泷偏了下头,邵蔻立马捕捉到,把手机挪过去,眼睛还盯着图,人往跟前靠近:
“你们看下1.3μm,1.8μm,2.6μm区间,有明显下降。”
苏惜文也看出来微有粗糙的地方。
梁泷在检查土质和颗粒度,半晌说:“火焰高度温度和雾化器参数,也要注意。”
“好的,明白。”
邵蔻也去看光谱,和梁泷差点碰到,两人都这才注意到和彼此过于亲昵的距离,她后缩脑袋,眼神飘忽。他看向屏幕,风波不动。
苏惜文一手翻动演讲稿,一手拔掉U盘,“我们所用的物理或化学修复成本高,还会对环境造成二次污染。所以亟须要寻找一种新的修复方式。”
乔青汇报:“我认为我们研究方向应该倾向于生物,微生物两大类,治理成本低,也有环保效益。”
梁泷侧转过身,上半身融入昏暗的环境,眼睛黑而亮,“我们团队有个想法,想结合‘化学+生物’联合修复,从植物,土壤,微生物三方面走生态研发。”
乔青听完提议觉得不错,苏惜文也道:“这是个好主意。”
两人意见统一,下意识去看邵蔻,后者在检查苏惜文总结出的管理体系,会议室安静了。
她抬头才发现大家在等她发表意见,尤其是苏惜文,眨巴眼睛就等她定论了。
“我觉得也挺好,想法不错。”
“耶斯!过了。”苏惜文抱着文件回到座位。
样子实在像是毕业生答辩可怜巴巴求导师放过,出了校园很少见到天真的学生气,坐在身边的邵蔻严肃认真,审查下面人的汇报。
还真别说,有点大学时导师严苛又爱刁难学生的那感觉了。
梁泷饶有趣味地勾唇笑,右手握拳抵在唇边,和邵蔻说小话:“邵工,他们看起来挺怕你。”
“没有,我们私下关系很好,他们吧……”她扫了半圈,对两个同事又爱又恨,“其实很调皮。”
梁泷露出“明白”的表情,他手下有个小两岁的同事完不成任务没少在他跟前硬核撒娇。
他抬头对上她真诚的眼睛,清亮秀气,细碎的眸光如清水样柔和。
邵蔻不甚在意。他重新靠回椅背,闲闲地转了下签字笔,放下了。
邵蔻从容不迫地抱着文件走到荧幕前,低身把U盘插入电脑,衣装整洁,简单妆容,低盘发精致,浑身散发出稳重干练。
这次项目特殊,洪松清要求他们协助参与监测,提高效率。
她朝各位微微一笑,口齿清晰地开始演讲:
“这次我想在会上说下小微企业散乱污问题,这是宁南十年内成立的公司,下面这张是不符合产业政策、未办理环评等相关审批手续,不能达标排放的企业名单。”
邵蔻腾出地方,方便大家看的清楚。
长长一列名单看不到头,底下此起彼伏地响起:
“xx公司都在,我记得总部在上海,资产过亿,环保居然不达标!”
“我去,又是这家,他们真的。”说话的人无奈地摆头:“有名了,我之前就觉得他们布局规划不合理。”
邵蔻:“这其中 95%以上企业,对周边环境质量和公众健康影响严重。小企业,规模小、工艺落后,但这不能成为理由,单方面追求经济不是长远之计。”
“是啊,”苏惜文去年就参与过整改实施计划,但效果不显著,“国家很看重,但这么多年还有抱侥幸的人,一查就停,一走就干。这根本就是迂回战嘛。我们怎么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