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娇俏道:“一个山旮旯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就是看你对梁总挺不舍的……”
“他携我工资跑了,我那是对我的工资不舍。”陈怡白她一眼,“看不出来吗?”
“噢——”助理谨慎地瞄她,“真没有?”
陈怡脑子里在算一笔账,还真是宏广预计要付她的丰厚薪水,越想,心里越遍地开花。被秘书打岔,她奇怪道:“没、有。好了,回去干活去。”
秘书搂着文件夹,屁颠地追在身后,“陈姐,你就适合留在咱大城市,宁南那种小地不值。”
陈怡开心了,“那是,你姐我可是要在这白手起家的。哪儿我也不去。”
“哎?那如果是你爱人在那边呢?”
“我希望他能到我身边,如果是需要我委曲求全,向下走的爱情,我宁可不要。”
“霸气!”
林已秋总结出来就是这俩字,震的梁泷耳朵嗡了一声,他偏头,掏掏耳朵,再抬一下手腕,看表成了习惯性动作。
林已秋:“能赶上你会展,一分钟都不会耽搁。”
“我还有事,先不去机场。”
“那去哪儿?”
梁泷系上安全带,报出地名。
“啊?”车子掉头,林已秋猛地撞上前面椅座,“去那干什么?”
“去医院当然是看病人了。”
林已秋搓搓脑袋,“老爷子让我问你,宁南的项目还要多久结束?”
梁泷捏着表盘,两指点几下。他们坐在车内,车子如逆水行舟般劈开拉成色块的街景。
“你看上海跟宁南两边跑也不是长久的事,撑不住别硬抗。”
街区变换几次,车子开过了金碧辉煌的艺术中心、科技感的大厦、砖色烟囱、名人旧居、红屋别墅……抵达医院门前,梁泷一脚迈出去,想起来,又回身交代:“你先回,我一会打车走。”
林已秋降下车窗,“你去看哪个病人?”
自然是没人应的,梁泷被人群淹没。
一条栾树的长街被车辆占据的不留一丝空隙。医院大楼前一棵百年老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灰褐色水泥路的两侧是高大的栾树,花朵簇拥,好似叶中藏了星星火点。老树下有卖花束和果篮的,也有冰棍车和午餐便当。
来这里看病的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形色各异的衣着,脸上哀戚的表情一致,拽着药袋,像魂灵一样安静地走过。
梁泷买了束鲜花和果篮放在柜台,托护士送进去。
大厅里一个穿着厚重的老汉拿着满手的数据单,没看路,撞过来,药袋撒落。偌大的地方,来看病的人数不胜数,都在走自己的路,没人会留意。
邵蔻从病房里出来,从看病等候的人身边经过,透过密密的人群,扫见地上零散的药袋和佝偻的老汉。
老汉的身边,是个衣衫整齐的年轻男人,白衬衫一纤尘不染,弯着腰帮忙捡拾,后背宽阔,斜着身子在跟他说什么,比对着数据单,双方都望着楼上的方向,像是在告知科室位置。
看到有人帮忙,她没在意,没再上前,转弯走了。
“袋子破了,去那边换个新的。一楼的导诊服务也很方便,有不知道的随便找一个人问,都会给您说的。”
老汉言谢,梁泷把东西还回去,朝电梯厅走去。
他和她从一个始端,一个前行,一个右转,呈L字分散而走,两颗珠子分在人海中。
路上邵蔻和邵言发微信,后者说:“姐,我没事啦!你去外面转转,反正别跟着我闷在病房就行。”
邵蔻一路走着,闲来无事,许久不归,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好玩的去处。出了医院,沿着梧桐大路直走,依稀记得十字路口有家书店,她打算去坐坐。
记忆久远,印象不深了,脚步迟疑,分了神。
该往哪边走来着?
她东张西望,停在原地,问邵言:“小学你买漫画书的那家店,是在这条路的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呀,这你都忘了?”
经这么一提醒,邵蔻抬头再看去,梧桐路很是陌生,好像有段记忆被挖空,她对着马路愣神。
一点印象都没有,太奇怪了。那是一家承载了她和邵言三年之久的书店,自认为很重要,有一天会被无情遗忘。
她这两年都在忙什么?脑子里装满的都是工作。
仔细再看看,内心无波无澜,邵言问她到哪里了,拍个照看看。
她举起手机,照片刚发去,邵言的语音来了:“这里和以前一模一样,你都没认出来?”
邵蔻低喃,“是呀,怎么会没认出来。”宛若丧失记忆,连店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店长依旧是那位馒头可爱羊毛卷的女生,她在给绿植浇水,店内分成三个区域,入门是展示台,收放销量不错的书籍,左边是收银台、咖啡机、顶上是满满一架咖啡豆之类。
再朝里面走,视线开阔,光线充足,桌椅整齐,可供自习;两侧的围桌绕窗,形成阅读区域,可赏风景;门口布置了木椅和茶桌,可拍照喝下午茶。
而在店内的右边有一面墙壁,挂满零碎纸页,有明信片、信纸、便利贴、心愿清单,也有打卡留念的拍立得照。
邵蔻选了个窗边的高凳,找了本散文翻看,清风吹响风铃,是一只呆呆的树袋熊造型,头上两撮毛乱舞着。
一张张照片或心愿贴翻动,簌簌抖摇,在阳光下如刺眼斑目的鱼鳞。
阳光一视同仁,洒在门前的炮仗花树上,地上一圈紫红色矮牵牛,两只,三只棕褐麻雀飞来,啄食石桌上客人留下的披萨块。
水泥地上一条鹅卵小路爬到书店门口,像灰色裙裾上的绣纹,石子似纽扣,缀在其上。
不久,坚硬的地面上多了道人影。
梁泷抬头看了看店家的名字,脚下的影子随着他迈到太阳下,从短浅的扯成长长一道,最后黏在炮仗花前。
隔着绿如帘的爬藤植物,半扇窗,一米阳光。他见到了她。
她伏身在写字,长发披散,两缕掉下垂到下巴,眼睫垂着,嘴唇粉润,皮肤白到发光。身姿印在窗玻璃上,如同秀丽的剪纸画。
彻夜没眠的代价是一种强烈的晕眩感,被太阳直照,他再次感受到这种不适的虚浮,像在水里泡了一晚,精疲力尽地上岸。
梁泷看着她失神,直到手机传来震动,他如梦初醒,面颊一烧,带着窥见的心虚,调转身子,低头,用力捏一下鼻梁骨,对着蓝天舒口气,拿起手机一看,正是邵蔻发来的消息:
-[图片.jpg.]
-这家书店可以留心愿贴,你许个愿,我帮你留在这。
梁泷:我没什么愿望,你给自己许一个吧。
他又转过来,透过屏风似的绿影,盯住窗上的身姿,点了发送。
邵蔻起身,把一个东西贴到高处,椅子推进去,窗边一空。
随后,她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杯咖啡,晃了晃杯身,他的心跟着颠了一遭,颤巍着。
人走远了,他才想起来去看消息,邵蔻说了个好。
孤零零一个字躺在聊天框。
他吸了下脸颊,忽然气馁,多干巴的一个字啊。
阳光照在眼皮上,恍惚间,他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千里迢迢,空出几小时也要赶来见她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辗转波动的心都定了下来。
接下来,他要开出飞机的速度,把油门踩到底,飙到一百八十迈,又将在机场舍命逃亡地百米冲刺。
为了什么?
又不是见不到她了,又不是不回来,又不是他没机会了……念头被掐断,要说机会,他可不就是个局外人。
林修还有个“前”的称号,他可一无所有,人家邵蔻现在都毕恭毕敬叫他一声“梁老师”,除了工作,没其他想法。
心情至暗,天一下黑了!
他不爽快地走进书店,来到她坐过的位置。冷冷地看了一圈,照片墙什么的他不关心,无意识地扫到一张明信片,是上面秀气的字体吸引到了他。
——梁泷,你要心得所愿,无病无忧。
他被钉住,脸色瞬间变了,脑袋变成空白。
他需要她当面给出解释,可有一丝理智尚存,不能惶然。
不记得怎么走出书店,什么时候离开的上海,只觉得晴日不通情达理,白茫茫的光晃乱了视线,照的人发汗,一身燥热。
脑海里像过影片,心跳在过山车,每一帧,每一下,反复推敲。
出了机场,他争分夺秒狂奔在去会展的路上。风声掀起额发,急速刮到耳后,口干舌燥,速度越来越快,嗓子像是要冒烟的涩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