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怕是觉得自己成亲又和离,朱家的门槛对她这样境遇的人,有些高了。
宋云缨问:“那朱鸣尘呢?他怎么说?”
晴儿神色稍霁,“他对我倒关心,也算惦记,但我们之间从不逾矩。他是名门之后,我不能让他因我坏了规矩。”
宋云缨知道她的顾虑,“我瞧朱兄弟也不是个计较细枝末节的人,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邬晴儿叹,“我与他终究隔了千山万水,不是一路人。”
宋云缨劝道:“朱兄弟是在意你的,前些日子你祖母病重,他私下也问过我多次,对你家的事很是上心。这样好的姻缘,你不试试,又怎知不行?如今你才二十出头,难道真要孤独终老不成?”
“云缨,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是经历过一遭的人了,不能为了自己快活,就把家人乃至对方的名声抛之脑后。”
宋云缨不免有些惋惜,“你再想想,成吗?”
邬晴儿缓缓点头,“嗯。”
*
这天,是母亲的忌日。
宋云缨提早备好了冥器纸钱,到城外焚香祭拜。
这里原本就是块风水宝地,依山傍水的,卦师说若在此地修墓,逝者定能安生极乐。
宋云缨花重金买了下来,又叫人认真修一番,把母亲的坟茔从老家牵了过来。
这日,独孤羽也告了假,专程陪她去南山走了一趟。
“王爷不必如此,其实,我可以自己去的。”
独孤羽不免问她:“你好似不愿本王跟着?”
宋云缨摇摇头,“不是我不想,是今日祭拜母亲,只怕会遇见无理取闹之人,我怕王爷见了烦心,这才推脱了两句。”
“你是说,宋家人?”
宋云缨默认,“我那大姐夫还在牢里关着。听说父亲前两天在宁王府吃了闭门羹,他们走投无路,必定拐过头跟咱们纠缠。”
独孤羽告诉她:“镇远侯的卷宗本王看了,虽说有攀附逆党的嫌疑,但细细抡起来,很多事也有点捕风捉影。老二想要借机整宋家,自然咬住了不会松口。”
宋云缨微微皱眉,“王爷的意思是?”
“你若点头,本王可以去跟老二求情,虽不能保证无罪释放,总能落个轻判,也让你姐的日子好过些。”
为何要让她好过?
宋云缨不想,“王爷与宁王是对头,又怎能屈膝求他?实在不妥。”
独孤羽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只要你点头,别说是低头求人,就是以命抵命,本王也乐意。”
宋云缨听了此话还是很感激的,“王爷心疼我,我知道。可我虽出自宋家,但与他们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关系,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她遇事总是冷静的很,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独孤羽道:“就算不为了宋家,你也要为子游想想,将来他可是要袭爵的。”
宋云缨被说到了痛处,轻轻点头,“我知道,其中的厉害晴儿也与我说过。”
独孤羽绾过她耳边的碎发,“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一会儿让你娘亲看见,还以为本王欺负你呢。”
宋云缨这才展颜。
南山的半腰处,风景秀丽。
马车行致山脚而停,剩下的山路,宋云缨坐了软轿,独孤羽则在旁边徒步登山。
他身着绣银龙的靛蓝色长衫,发髻高高系起,随着登山的步子,腰间的玉佩时而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风水果然是好。”独孤羽道:“不如等你我百年后,也在这里作伴可好?”
宋云缨在软轿上一高一低地,“青天白日的,王爷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怎么不吉利了?”独孤羽随手拽了棵狗尾巴草,“能跟心爱之心在此地长眠,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宋云缨哑然,“王爷,这还有人呢……”
独孤羽哈哈一笑,没再说了。
到了墓地所在,宋家人像是算准了日子,提前在这儿等着。
宋父见独孤羽也在,忙行礼问安,“见过誉王殿下。”
独孤羽“嗯”了一声,“国公爷好早啊。”
宋父则道:“今日是亡妻忌日,臣这才来得早一些。”
独孤羽笑了笑,“国公爷情深义重,真是听者动容,见者落泪。”
独孤羽这般阴阳怪气,宋父脸上也挂不住。
宋家宅子里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
偏偏还要做表面功夫,当真是尴尬。
宋云缨坐着软轿,瞥了一眼这父女二人,“稀客啊。”
宋家从没将母亲葬在祖坟,唯有的一个牌位,也是后来供奉的。更别说受香火,吃供奉了。
宋父仰着头:“云缨,你还大着肚子,走这么远的山路,可得当心点儿。”
第240章 父死子继
宋云缨叫人落了软轿,“多谢父亲关心,往日女儿在挣扎在生死边缘,都没见父亲问候一声,今日不过走了几步山路,竟惹父亲这般关心,女儿真是受宠若惊啊。”
宋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自打母亲安葬后,宋父一次没来过。他这人一向功利,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是今天有的缠斗了。
宋昭华上前一步,直接对着坟茔下跪磕头:“母亲,华儿给您磕头了。家里过得都好,三妹妹眼见着也快生了,往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您在那边千万别担心……”
从没听宋昭华这么亲热喊过母亲。
先前,她自认是宋家原配所生,看不上后来的继室,从来都是只称大娘子或夫人,何时叫过一声“母亲”?
眼下为了讨好,也是够拼的。
宋云缨没理她,径直走到墓前,摆上供果,点上香烛,“娘,之前您常教女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有些人出了事才想起临时抱佛脚,便是神明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
宋父见状说道:“云缨,你大姐也是一片孝心,你何必说这些刻薄的话挤兑人呢?”
宋云缨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向宋父,“惺惺作态。她若有孝心,早该劝父亲把我娘请回家供奉香火,如今她夫君下狱,父亲又官运不顺,才想着来攀附,这孝心可真是廉价得很。”
宋父被戳穿心事,有些恼羞成怒,“你只知对你母亲孝,何时还想过有我这个父亲?”
“爹,在我衣不蔽体,受人凌辱的时候,你在哪?当年母亲病重,您可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如今才想着重温父爱,太强人所难了吧。”
“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翻来覆去地就这么点事,你说个没完了。”
“你们一次次堵我家门,我都不嫌烦,你反倒嫌弃了?你们若再不走,我还有更难听的等着呢。”
“你!”宋父扬手,“如今你有了夫家做靠山,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父亲就没办法教训你了?”
宋昭华忙上前打圆场,“爹,别生气,你自己的身子骨要紧。”
“早晚我要被她气死!”宋父指着宋云缨,“自打我生病,你问问你自己,回家看过几回?全是你大姐悉心照料,怎么现在你倒打一耙,怪罪起我们来了?”
宋云缨冷嗤一声,“爹觉得大姐孝顺,只认她一个女儿就可以了,你我原本就是硬绑在一起的,何必呢?”
“你!”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冥纸,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不公而叹息。
宋父只好拿出杀手锏,指着宋云缨道:“好,我问你。今日你姐夫落难,咱们宋家也得受牵连,到时候子游怎么办?他可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到手的前程,你忍心断送了?”
宋昭华跟着附和,“是啊,就算你不顾息我们,也得为子游着想啊。”
宋云缨反问:“大姐还有空儿操心宋家爵位的事儿?你先想想自家侯爵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再说吧。”
宋昭华见她始终不肯吐口,转而又给独孤羽跪下,“王爷,我们家也是走投无路了呀,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也是宋家的三姑爷,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连襟下狱问罪吧。”
独孤羽只看了眼宋云缨,跟着打太极:“岳丈大人的家事,小婿不便随意插手,一切听凭我家夫人的意思。”
宋昭华来前是打定主意要磨上宋云缨,脸面有什么用,先把命保住才是。
宋昭华委身又给宋云缨跪下,“妹妹,你如今身份尊贵,全家只能指望你了,先前是我糊涂,我给你赔罪了。”
瞧她低三下四,委曲求全的模样,宋云缨终于松口道:“你想救人?”
“想啊。”
宋云缨勾勾手,借一步说话,“我告诉姐姐一个办法。”
宋昭华似拽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跟过去,“妹妹请讲。”
宋云缨莞尔一笑,在她耳边轻轻说:“等我弟弟袭了爵,掌管宋家家业,咱们成了一家人,妹妹自会想办法救姐夫。”
“可父亲他还……”宋昭华一脸震惊。
大巽律法,父死子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