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自己做错了,楚枝有些理亏,也知道父亲是真心疼自己,便小声开口。
“父亲莫气,其实也没有夜夜,就偶尔…偶尔罢了。”
偶尔这两个字,说得楚枝也甚是心虚。
“偶尔?”楚章扬高了尾音,又生怕被人听见,赶紧压下,恨铁不成钢道,“那是偶尔么?隔三差五的就过来是偶尔么?我就说你院子里那面墙怎么就光滑得紧,连墙下还砸出来一个坑来,先前好端端的还说要养狗…原来你们早就有所往来,到现在还想骗我!”
楚章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腾一下冒上来。
见神情不对,楚枝连忙低头不语。
“罢了!”楚章重重叹气,“女大不中留,我…我早该想到的!”
只是到底舍不得罢了。
这个女儿回府才近三年,便要及笄嫁人了,一想到这里,楚章心里酸楚不已,有些哽咽。
许是气氛太压抑,楚枝主动道:“父亲放心,女儿不会那么早嫁人的。”
“你闭嘴!”楚章瞪着她。
楚枝连忙不再多言。
楚章重重叹息,过了许久才道:“我知道,小侯爷确实生得俊逸,容貌昳丽,貌比潘安宋玉,忠勇侯又是一代名将,国之重臣,满门忠烈,罗氏虽说是个继室,但也只有她一个婆婆,嫁过去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算是简单和谐,适合你这种性格,只是…”
一想到韩湛,楚章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韩湛从小不学无术,纨绔惯了,人虽聪明,可做事却从来不考虑后果,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若不是他擅离职守,玉龙城怎会差点失守?可见此人难当大任。”
一句难当大任砸在楚枝心上,令她心头一紧。
连父亲都觉得韩湛难当大任,是不是朝中其他官员也是做此感想。
看来忠勇侯真得要早点行动了,否则就算他交了兵权,韩湛也会被世人质疑。
楚章到底不死心,不忍心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韩湛那个混小子,便劝道:“你现在年纪还小,莫要被皮相迷了眼,须知人老了都是一个模样,再好看的人你日日对着瞧久了,也会无趣,况且你的婚事自有你祖母替你操心。”
说罢话音一转:“我瞧着新科状元海修延就甚是不错,容貌出色还文采斐然,且寒门出身,又双亲早亡,你下嫁给他,他必定会对你毕恭毕敬,还没有后宅这些烦心事,多好的婚事,你若不再想想?”
楚枝被父亲弄得哭笑不得。
才一进门就火冒三丈,结果没说两句,又说到了她的婚事上,还牵扯到了海修延,楚枝当真是无奈,便道:“父亲,女儿真的没有想过这么早嫁人,何况没有圣上的旨意,女儿也嫁不了。”
短短一句话,说得楚章眸光微凝。
楚枝就知道父亲能猜到几分,便道:“父亲这般担忧我,自然是明白如今朝堂局势混杂不明,才有如此忧虑,如今陛下心思深沉,我先前所中花间醉一毒,也是来自宫中,哪怕女儿地位不显,但在救了孟家小姐被册封县主的那一刻,已经被迫站在了风头浪尖,几位皇子斗得那么厉害,若没有圣上下旨,女儿的婚事怕是难说。”
楚章沉默许久后,才道:“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其实楚枝从前世就发现,父亲对朝局甚是敏感,在揣测圣意这块,比旁人要更加准确几分。
楚枝细细想了想,不是父亲不想往上爬,而是知道圣上需要的是什么。
为人臣子,就好比泥工瓦匠手里的一块瓦片,哪里需要就去哪里,而楚章比旁人都能做好这一块瓦片的价值。
第255章 唇亡齿寒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顾长宴后来才会任由楚曦对楚家动手,致使楚家最终落个死的死,伤的伤的凄惨下场。
思及此,楚枝不答反问:“父亲,您如何看待韩湛西北渎职一事?”
楚章盯着女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枝叹气:“今日有人告诉我,说韩湛西北一行乃有人一手策划,目的就是忠勇侯手上的兵权,同时还能镇压陈家,起到威慑作用。”
楚章脸色微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枝道:“短短不到两天时间,所有人都说是陛下在替太子殿下扫清障碍,可事实如何,我想父亲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的陛下比谁都要多疑,且还心狠手辣,偏偏又昏庸不作为,还想众人臣服于他,欲控制所有人,因此现在要防备的不是太子的储君之位能不能保住,也不是哪个皇子能笑到最后,而是众人能不能撑到新皇登基的那一天。”
连忠勇侯都开始下手,可见陛下心思极深。
楚枝可以预见,待忠勇侯交了兵权之后,朝中各大臣必定会噤若寒蝉,如履薄冰,提心吊胆,连个好觉都不再有,生怕自己是下一个。
楚枝越说,楚章的脸色越是冷凝,眼底的神色愈发惊疑不定。
楚枝知道父亲在担忧什么,叹了口气,亲自给父亲倒了一盏茶,茶盏落桌,没有丝毫响声,可见楚枝的礼仪是极好的。
只听她道:“父亲,女儿知道您的顾虑和忧愁,只是如今的局势想要明哲保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长姐嫁到了永兴侯府,永兴侯府乃太子一党,而六妹却嫁给了四皇子做侧妃,偏偏兄长和六皇子走得极近,如今再加上一个我…父亲,现下不只有陛下在盯着您了,恐怕连朝中大臣都时刻注意您的动向,看您到底会帮谁!再有不到一个月便是除夕,按照惯例,年前这事不会再提,暂且能安慰一段时日,待元宵佳节一过,朝堂上必定再起纷争,届时您就是想退也无后路可退。”
楚枝分析透彻,一针见血,又条理清晰,楚章竟不自觉跟着女儿的思路,拱手对着皇城处道:“我们楚家虽不是什么高官,但也知道做个忠臣,我谁也不保,只拥护陛下!”
“父亲忠心,女儿自然知晓,可陛下却不知晓。”
楚章本能要反驳,被楚枝一句话给压了下去:“父亲想说您的忠心陛下都看在眼里,那忠勇侯呢?您敢说陛下不知道忠勇侯满门忠烈忠心耿耿?可还不是为了兵权做到这般地步?”
空气陷入短暂沉寂,楚枝叹息一声,不再隐瞒,说道:“不瞒父亲,今日贤贵妃命女儿进宫,起先是为了女儿的婚事,女儿没有答应,但已经同意她会帮太子。”
“胡闹!”楚章猛然起身,眸光犀利,“你一个姑娘家到底凑什么热闹?陛下虽对太子极为倚重宠爱,可到底他才是天子,况且陛下身体硬朗,你就这般着急站队,万一…”
楚章顿时被这个女儿气得心肝肺都疼了起来。
“你以为你兄长和六皇子走得近,是真的站六皇子的阵营不成?你可真是…”楚章气得说不出话来,“有些事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简直是胡闹!”
“父亲息怒,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何兄长明明同六皇子走得近,每次六皇子出事,兄长却能安然无恙。”楚枝抬眸看着楚章,“因为兄长真正效忠的人并非是六皇子,而是陛下。”
楚章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会生出楚衍这么心思简单的人,何况楚章对楚衍格外看重,寄予厚望,自然是要亲自教导,因此楚衍乃陛下放在六皇子身边的眼线。
目的在于挑起六皇子和四皇子的纷争,从而给太子清路。
“你…”楚章眸光陡然眯起,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诧。
他恍然发现,这个女儿心思缜密细腻得可怕,这份胆识和察言观色,怕是男子都少有,何况她现在还没有及笄。
此时的楚枝已经不在乎在父亲面前亮出底牌,先前黄姨娘叮嘱她,莫要太过聪明,否则会引来父亲的猜测,是因为先前楚枝一直和楚曦做制衡,看在楚章的眼里,乃后宅争斗。
但如今不一样了,如今的楚枝说的是朝堂时局,关乎到楚家一门生死和未来荣辱。
因此,她的底牌越大,父亲就越是能同她一条心。
陛下对忠勇侯府出手一事,也给楚枝提了一个醒,楚府必须要开始谋划了,否则只会像忠勇侯府一样,被逼到穷途末路,只能断尾逃生。
可惜壁虎断尾还能活,人却不行。
“父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效忠陛下是好事,只是自古以来死的忠臣还少吗?贤贵妃要女儿嫁给太子,不过是看中了女儿身后的人脉,想给太子添一助力,但您想过没有,贤贵妃从中秋佳节就有了这个念头,一道被提起的四皇子迎娶侧妃进门的日子都定了,为何我做太子侧妃的事却迟迟没有着落?连孟菀这个太子妃也耽误至今?纵然孟家不想孟菀嫁给太子,从中周旋,可圣上若真有此意,谁又能阻拦?说到底,还是不愿,想来贤贵妃看出了陛下的心思,才会再三邀我进宫,从我这里下手。”
“因此,不论从何种角度出发,这门亲事都不能答应,既然贵妃娘娘的目的是叫我成为太子助力,那还不如我直接答应,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门姻亲关系来得紧密妥当,还令人安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