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楚枝俯下身去,对着韩湛的伤口轻轻呼气。
韩湛早已穿好了衣裳,但他仍然像是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一点点渗透他的伤口,蔓延到了心底,竟真的不疼了。
半响,楚枝才起身,淡淡道:“我小时候受伤了,我娘也是这样给我呼气,呼呼就不疼了。”
见韩湛不说话,楚枝微微侧目,满是诧异:“你脸怎么这么红?”
“疼的!”韩湛恼羞成怒。
天知道方才楚枝给他呼呼的时候,他有多煎熬,感觉整个人都酥了,没有半点力气,想起无数个被激醒的清晨,韩湛连忙冲楚枝喊道:“你能不能离我远点?都碰到小爷伤口了!怪疼的!”
要是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出丑了。
“…”信以为真的楚枝默了半响,“你方才不是说不疼么?还有,我何曾碰到你伤口?”
方才她在廊前听府中下人们说小侯爷脾气古怪,性格骄纵,阴晴不定,难伺候得很。
如今瞧来,当真是半点都没说错。
“就你这性子,谁受得了!”楚枝愤愤不平补了一句。
韩湛嘟囔:“小爷这性子怎么了…”
楚枝一记斜眼,韩湛剩下的话顿时销声匿迹。
“我且问你。”楚枝道,“你方才为何要装晕?说你伤及心脉?”
听到这个,韩湛笑容微收,眼底带着几不可查的冷意:“除夕夜皇帝对侯府的赏赐快赶上亲王的封赏,盛极必衰,侯府现在没了兵权,不同往日,树大招风,迟早会出事,届时皇帝再出手将侯府一网打尽,恰巧这次玉龙城我又平安无事,长此以往,不是个法子。”
楚枝了然:“因此你就故意叫吴太医夸大其词,说你阳寿有损,命不久矣。”
“我先前为了太子已经不能‘人道’,如今因为陛下被刺杀又没有几年可活,单凭这两点,皇帝也不会再对侯府如何,如果他还想在那个位置上坐得长久。”
楚枝惊讶韩湛成熟得如此之快,去玉龙城之前,他都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眼下却能为侯府将来做打算,定是侯爷说了什么,否则韩湛不会想得这般通透,只是先前侯爷也没少在韩湛跟前耳提面命,那会子不听,如今倒是乖觉。
瞧出楚枝心中所想,韩湛淡淡一笑,眼底带着楚枝看不出的复杂。
只听他道:“人生在世,总要经历一些才会明白其中道理,其实很多时候,我不禁在想,倘若当初…”
第295章 小侯爷牛批哄哄站起来了
韩湛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空气沉寂得叫人发晕。
良久,才听他缓缓道:“当你见过百余条活生生的无辜性命,就那么死在你的眼前,鲜血染红了飞雪,有的人甚至死无全尸,他们当中有许多天天见面,傍晚还同你说过话,转瞬就全死了…”
那段日子,他从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只消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横死的百姓,刺得他眼睛生疼,整个人都快要炸了。
他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他想自己怕是病了,疯魔了,患了癔症,总觉得一低头,一转身,那些人就在他身后唤他:“小侯爷。”
他几乎能听到那些人在他耳边撕心裂肺质问他:“小侯爷您出身将门,为何不救我们?就因我们命如草芥不值一提么?”
他甚至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然而一抬头,那些幻象瞬间破灭,消失无踪。
他被折磨得要疯了,可是他不敢说,甚至还要强颜欢笑,佯作漠不关心。
短短十几天,于韩湛来说,已然过了十几载春秋,漫长煎熬,烤得他筋疲力尽。
他想,若是可以,他宁愿以死谢罪,以告那些无辜百姓的在天之灵。
他承认,他是个懦夫,他父亲忠勇侯一生英勇,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忠勇侯更是满门忠烈,世代保家卫国,守护边疆,唯独出了他这个只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丢人现眼的懦夫。
倘若楚枝的人晚来一步,见到的便是他的尸体。
楚枝捎话给他:“记着韩湛,上百条百姓的性命错不在你,你是被陷害的,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撑下去,如果你真的心存愧疚,那就站起来,撑到京都,亲自查明真相,还那些枉死的百姓们一个公道。”
这句话给了绝境中的韩湛一缕希望,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生命。
韩湛将头埋进枕间,轻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很蠢,我爹以前总骂我是个懦夫,我无所谓,懦夫就懦夫,只要我开心就好,他们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要我自己过得好便足以,如今想来,他骂得半点不错,我委实自私,是个十足十的懦夫。”
楚枝不知道说些什么,所有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她经历过那些血肉模糊,尸骨成山,鲜血淋漓的场面,因此才明白韩湛会有怎样的心里阴影和绝望。
她太明白,太了解了。
韩湛抬起头来,看着楚枝,似是玩笑,又似起誓,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藏着楚枝看不出的认真和坚定:“我想为那些百姓讨个公道。”
吱吱说得对,若真的觉得委屈了,感到绝望,那就站起来,走出来,走到那些人的面前去。
短短几日,他便已经明白,这个王朝已然腐朽,到处都是黑暗,以前的他太过天真,以为置身事外便可安然无虞高枕无忧,事实证明,他错得太离谱,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百余条枉死的百姓便是一个例子。
既躲不过,那就来罢!
管它血雨腥风,管它荆棘狼烟,他定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第296章 她曾立于鲜血淋漓中
楚枝格外庆幸,幸好她出手及时,没让这个浑身充满光的少年跌入万丈深渊。
“姑娘…”回府的路上,冬儿见楚枝心情低沉,担忧道,“您怎么了?”
“无事。”楚枝对冬儿笑了笑,“今夜点上安神香罢!”
冬儿眼底瞬间溢满了心疼。
外人都道她们姑娘如何幸运,如何光彩照人,可他们从来不知道,这样好的姑娘,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整宿整宿的做噩梦,冷汗湿透了被褥,又不想叫人发现担忧,总是叫她悄悄去洗了,白日里依旧同人欢声笑语。
她心疼啊!
她们姑娘不该如此的!
夜里,楚枝果然又做了梦。
梦到前世的她偷偷跟着顾长宴上了战场,被顾长宴发现后,横眉冷对,厉声斥责,她腆着一张笑脸,小心讨好,见他实在怒极,便低头一声不吭。
她就是不走,她就是要陪着顾长宴!
战场上硝烟弥漫,刀剑无眼,万一顾长宴出了事怎么办?她要亲眼看着他才安心。
顾长宴嫌弃她累赘,说不能因她一人坏了军纪。
那会的楚枝不懂为何顾长宴这般注重自己的声誉,后来才知晓,原来他那会就已经存了篡位的心思,一步步替自己日后的荣华富贵做铺垫,这才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顾长宴为了逼走她,特地带着她上了安燕山。
安燕山是横在梁国和敌国的一座分水岭,从那里可以抄小路深入敌军腹部,击溃敌军,只是安燕山地势凶险,山路复杂,荆棘丛生,瘴气弥漫,另一边乃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会粉身碎骨,便是精挑细选的将士都难以突围,顾长宴却带了楚枝去。
楚枝傻,又蠢又傻,只当是顾长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便喜笑颜开跟着他在三十名将士的陪同下,上了安燕山。
不得不承认,顾长宴有勇有谋,他算计得很好,烧了敌军粮草,污了敌军水源,叫敌军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举旗投降。
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敌军发了疯似的派了暗卫围堵顾长宴,誓死要顾长宴的性命。
算上她和顾长宴,共三十二个人,等回来时只剩五人。
当时他们无路可逃,只能从安燕山原路返回。
这是一条生死路,再走一次,既要小心安燕山的瘴气猛兽,还要躲避追杀,九死一生。
在逃亡中,楚枝和顾长宴起了争执。
顾长宴指着楚枝的鼻子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若不是你冒名顶替你妹妹,我又怎会娶你为妻?你当你如今的荣华富贵是你自己的造化么?那都是你从楚曦手里抢来的!”
其实这样的话不只顾长宴说,京城的达官贵人,坊间百姓,包括府中的下人…他们都在说,楚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那又如何?
她只是个从农家来的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罢了,父母不喜,姐妹不亲,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同她做朋友,她早就习以为常,好不容易嫁了人,还过得战战兢兢的,生怕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她小心翼翼,四处讨好,到头来不还是成了顾长宴口中心机深沉,满腹算计的狡诈恶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