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一刻,她们读懂了这个孩子心中的难过和无辜,更叫她们明白,楚枝看似一句话都不说,却一身傲骨,那一句又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表明这个孩子对家族有着至高无上的使命感,她身上有着常人没有的韧劲和刚毅。
最后,还是吴氏的哭声打破沉寂。
众人连忙回头去看,这才发现几位长辈们都站在花园的拱门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但从她们表情可知,早已将楚枝的一番话听到耳中。
“给祖母母亲请安。”
众位姑娘纷纷行礼。
老夫人也不说起,抬步往前走去。
直到走到她们跟前,这才道:“起来吧!”
老夫人亲自将楚枝扶起,楚枝抬眸,对上老夫人饱含热泪的双眼,微微笑了。
这笑容风淡云轻,好似刚才说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老夫人更是心中一酸,许久才道:“孩子,你受委屈了。”
楚枝微微摇头。
前世的她,是觉得委屈的,也曾不甘过,只是这辈子不了。
上过战场,见惯刀剑无眼,又死过一次的人,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些而委屈难过。
因为没必要了。
可有些话还是得说,有些事还是得做,该有的态度就必须有。
如韩湛所说,若不先发制人,别人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老夫人看了看楚枝,又看了看楚曦。
此时楚曦早已双腿发软,再加上她又伤了脚,根本站立不住,只能被丫鬟婆子搂在怀中。
只见她脸色发白,双眼茫然,似是不知身在何处。
想起方才楚枝的话,老夫人叹息一声。
原以为是自己养大的孙女,再不亲总归有十二年的情分在,不想还是叫这孩子生了异心,想岔了。
最近几日的流言,老夫人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看楚枝的反应,便说明这事跟她没关系。
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楚曦,不管楚曦以后要走要留,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走上歧途,把自己给毁了。
思及此,老夫人便道:“今日太阳有些大,你们若是玩得累了,就回屋歇会,我叫厨房给你们备了冰镇酸梅汤,最是解渴,只是切莫贪杯饮多了,女儿家喝太多冰的对身子不好。”
众人连忙应了。
老夫人这才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想,从今日起,我要你们姐妹之间相互友爱,团结一气,我丑话说到前头,若是谁看不起谁,或是背地里耍些小手段,那别怪我不客气!别说你们,就是你们的母亲我都饶不了,可记下了?”
姑娘们心中一凛,连忙称“是”。
老夫人说罢,便叫姑娘们都散了。
临走前,老夫人对楚曦道:“你伤了脚,须静养,就不要四处走动,正好趁这个机会替我抄抄经书,静静心。”
一番话说得楚曦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老夫人明面上是关心她,实则是在罚她。
叫她抄经书,不就是说她心思恶毒么?
楚曦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好在她今日穿的是大袖襦裙,衣袖遮掩,没人能看清她的动作。
只见她扯了扯嘴角,对老夫人说道:“多谢祖母教诲,孙女知道了。”
楚曦走后,老夫人瞧了一眼吴氏,对楚枝道:“你母亲怕是有些话要同你说,你们先好好聊聊,祖母先走了。”
说罢就带着各房媳妇回去荣宁堂继续查账,只留下楚枝和吴氏在亭子里。
第71章 你怎就这般狠心
待人都走后,吴氏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她从未想过,她这个刚回府的女儿内心竟是这般想法,更不知道她会这般委屈。
也是这一刻,吴氏深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偏见错得有多离谱。
这是她的骨肉啊,她怎么舍得对她不闻不问的?
吴氏回想先前几个月的时光,仿佛做梦一般,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魔怔了一般,竟然次次逼迫楚枝。
倘若…倘若…
吴氏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堵住,堵得她喘不过气,堵得她心口发紧,嗓子发干,眼睛发酸。
相对吴氏嚎啕大哭,楚枝则风淡云轻。
幸亏楚枝不知道吴氏心中想法,若是知道,怕是会笑出声来。
倘若早些知道又如何?
吴氏这种性子,楚枝前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事情未揭穿以前,便懂装不懂,我行我素,待真相大白后,又比谁都无辜。
见吴氏哭得伤心,秦嬷嬷劝不住,只能将求救的眼神看向楚枝:“五姑娘,您还是劝劝夫人吧,这样哭下去若是哭伤了眼可怎么得了。”
楚枝哂笑。
哭伤了眼?
怎么可能!
她前世哭的比这可多得多了,不也好好的?
何况吴氏是真的后悔么?
不过是今日被她当众把这些话揭开露了出来,她面子上下不来,哭自己罢了,真以为是因为她么!
那也太天真了些。
吴氏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楚枝则转头看院子里百花绽放。
她突然发现,楚曦也是这样哭的,呜咽嘤声,叫人好不心疼,即便是做错了事,只消这样哭一哭,便立马叫人心软,就什么都原谅了。
如今想来,怕是跟吴氏学的吧?
吴氏哭了许久也不见楚枝有什么反应。
最后还是钱嬷嬷冬儿连同秦嬷嬷一起,将吴氏劝住。
许久之后,吴氏红着一双眼睛,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是母亲不对,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么?”
能叫吴氏说出这句话来,委实难得。
要知道,吴氏若是不肯低头,谁说都没用。
比如在楚枝这件事上,她明知道当年若不是自己粗心大意,以至于孩子抱错,也不会使她们母女骨肉分离。
只是吴氏死不承认自己错了,以为不承认楚枝,不理会楚枝,便能掩盖自己的过错。
楚枝猜想,吴氏这次低头,怕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于是就问吴氏:“若是好好过日子,那要如何?”
吴氏紧了紧,期期艾艾的看着楚枝,犹豫许久才道:“是母亲错了,日后你和曦儿都是母亲的宝贝,母亲一定会疼你们一辈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只要你能原谅母亲,母亲做什么都愿意。”
果然!
楚枝轻笑出声。
她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吴氏能低头肯定另有所图,不想还真的是为了楚曦。
“母亲的意思,楚曦也不必回去,就呆在楚府是么?”
吴氏脸色微变,有那么一瞬她要忍不住质问楚枝,她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想叫曦儿留下么?
但想到今日发生的事,吴氏不得不说道:“你妹妹没吃过什么苦,她性子骄傲,赵家又容不下她…”
“母亲怎知赵家容不下去?”楚枝打断吴氏的话,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赵家连我都养了十二年,您却说容不下楚曦,这是什么天大笑话?要知道楚曦可是赵家的亲生骨肉!”
“你的意思非要你妹妹走了?”吴氏顿时就瞪大眼眸,“你怎能这么狠心?”
“瞧!方才还说我受了委屈,这会就因为楚曦说我狠心,您说您错了,可您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么?您之所以认错,不过是看今日祖母罚了楚曦,又觉得经此一事,楚曦怕是再难留在府中,便对我认错,想叫我松口,从而叫家里把楚曦留下,您看,您连承认我是楚家的人,连跟我道歉,都是带着目的,都是为了楚曦,母亲,您好好想想,在您心里可曾真的有过我的位置,哪怕半分?”
“究竟有没有,已经无关紧要,我如今叫您一声母亲,不过是因为您生了我,我不得不认您这个母亲,毕竟在您心里,只有楚曦一个宝贝女儿。”
吴氏不可置信的看着楚枝,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和私心,就这么被楚枝给挖了出来,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叫吴氏恨不得一头撞死。
“万万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这般深沉,居然恶意揣测误会我,你说你不认我,那你要认谁?赵家那乡野村夫还是王氏那粗俗浅薄的无知妇人?”
这话一出口,吴氏便知自己说错了话。
可想要后悔已来不及。
空气陷入诡异沉静。
少顷,楚枝淡淡开口:“就是您口中的乡野村夫和那无知妇人,将女儿养大,他们是没什么银钱,不曾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见识,生活清苦了些,可也是将女儿放在手心疼着长大的,其实您该庆幸他们淳朴厚道,若是遇到刻薄之人,女儿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毕竟幼时卖儿卖女过日子的百姓不在少数。”
当年战乱过后,梁国陷入贫困交加的两难境地,那时楚枝的不少玩伴,都被爹娘卖了,不是心狠,委实是日子过不下去,若是卖掉别人家当丫鬟,好歹还能给口吃的活下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