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才会对孟菀说这么多,而且她也是看中孟菀的谨慎,毕竟能做神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遂说道:“所以无须担忧,大人定会如愿以偿。”
有紫微星降落的人,必定会逢凶化吉。
…
天际挂着青色的云,在黑麻麻的清晨带着丝丝凉意,韩湛抬头看着眼前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两边是笔直挺拔的参天大树,随着山坡一直往上,看不到头。
天空开始飘下蒙蒙细雨,给这座山涧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缥缈虚无,幽静深远。
韩湛红色的锦袍也被这笼着青纱的细雨,给撒上一层淡淡的暗色。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跪了下去,在台阶上磕了一个头。
“咚!”的一声,在寂静的林间分外响亮。
干脆利落,坚定决绝。
这一磕,他的身上有什么变了。
少了一些东西,同时也多了一些东西。
韩湛向来不信鬼神。
于他看来,倘若真的有神灵,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的冤假错案,奸佞恶霸?那些在权利漩涡中挣扎的丑陋嘴脸,为何一个都没有得到惩罚?
世人常道“好人有好报”,事实却是好人短命,祸害遗千年。
他见惯了人心险恶,这才厌恶皇城的一切。
在旁人眼里韩湛是蠢货,是傻瓜,甚至会有人说他故作清高,本就出身名利场,却目下无尘。
但于韩湛而言,他只想做自己。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他不想叫自己白来世间一趟,他想活得对的起自己。
这也造成了他不信鬼神的理念。
什么佛啊,鬼啊,道啊,全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他见过后宫娘娘们表面上一个个慈悲心肠,满口阿弥陀佛,手上却鲜血淋漓,尸骨无数;也见过朝堂群臣被噩梦惊扰,作法超度亡魂,但算计起人来斩草除根,连呱呱坠地的婴儿都不放过。
你说鬼神是什么?
在韩湛看来,鬼神是最无用的东西,也是最虚幻的,不曾真实存在,好比画饼充饥。
在这个世上最可靠的是自己,能够帮到你走出困境的也是自己,你想要的只有你自己才能给你自己。
什么求神求佛,还不如求自己。
那是愚昧,弱者才会有的选择,是走投无路下的无计可施。
因此韩湛从不信这些。
此时韩湛却慌了。
楚枝醒不来,不管他怎么呼唤都没有用。
他已经无计可施,山穷水尽。
他可悲的发现,人在绝境下是最渺小最无能也最软弱的。
是以在孟菀说叫魂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做了。
他怕…
怕楚枝再也醒不来。
没有人知道,在韩湛看到楚枝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时,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彻底将他席卷。
所有感官彻底失效,空洞又茫然的眼神只有楚枝,他怕的发抖,慌的不知所措。
这是韩湛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害怕,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这么脆弱。
鬼医说了,楚枝伤的不重,可她却没有求生的意识,也就是说,一旦楚枝自己主动断了那点念头,她就再也醒不来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以!
他说好了还要陪吱吱回梁国的,说要陪吱吱去看五湖四海,蓬莱仙山,还要和吱吱生儿育女,相伴一生,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抛下他,不要他了呢?
说好了一辈子就得一辈子,差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算!
他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真的!
如果磕头真的有用,可以打动神灵,那这将是他最后的稻草。
真是可笑,从来不信鬼神,自负傲气的他,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在鬼神面前俯首称臣。
可,若是能够叫吱吱醒来,他愿意献出一切。
他的身体。
他的心。
他的灵魂。
…
只要楚枝能够醒来。
韩湛起身,抬脚上了一个台阶,复又跪下去磕一个头,再起身,再跪下,再磕头…
这里的台阶都是羊虎关内的百姓们一砖一砖给砌出来的,又宽又干净,双腿跪在下面的台阶上,额头刚好能磕到上面的台阶。
百姓们常说,心意诚不诚,就看头磕的响不响。
韩湛面无表情,却又无比虔诚。
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磕上去。
额头渐渐红了,再由红转青,再转紫,到最后磕破了皮,有血迹渗出来,他都浑然不觉。
细雨越来越密,韩湛的发梢,睫毛,衣服,全都被淋湿了,细碎的雨水冲刷的他额头的血迹蜿蜒流了满脸,分明是最可怖害怕的画面,却瞧的人心头发紧,嗓子发干,忍不住想哭。
柳神婆告诉韩湛,他想求什么,就在心里默念什么。
不断的念,不断的磕头,一直磕到三清观的门口,磕到上了三柱清香,他所求所想便会实现。
韩湛不敢太贪心,只求吱吱能够醒来,平安顺遂。
他连一辈子这话都没提,怕神灵觉得自己贪得无厌,带走吱吱。
第765章 一声又一声,呼喊他的名字
在跪完最后一个台阶后,三清观的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出来一个小道童,见韩湛浑身湿透站在门外,苍白憔悴的脸上挂着蜿蜒猩红的血迹,猛然被吓了一跳,视线落在他额头破了的那团青紫色时,不禁了然。
有不少百姓都会一步一叩跪上来,但最多就是磕的额头青红,他还是头次见这么实诚的人,头破成了这样。
他对韩湛微微颔首:“这位道友是来上香的罢?您里边请。”
说罢让开路来,将人带到三清像前。
“道友想求什么,上完这三柱清香后,回去等着便是。”
韩湛说了声多谢,接过香恭敬点燃,尔后又磕了三个响头。
待起身后,他恍然发现自己出来的急,没有带任何香火钱。
道童看出了韩湛的窘迫,说道:“师父说若是道友愿意,可以捐献您的三根头发,便就够了。”
韩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三清观要他的头发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给了,也没有问缘由。
道童接过后,将韩湛送到三清观的门口。
“道友慢走。”
说罢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他按照师父说的,将那三根头发装在锦囊中,搁在三清像下的供桌上,连同三清像,一起被烟火给供了起来。
头也磕了,香也上了,韩湛只能回去。
不知道是磕头磕的太狠了,还是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用完了,不知结果如何,韩湛只觉得自己眼前发晕,恍惚不已。
回去的路也变得无比漫长。
他下山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掩在丛林深处的三清观。
蒙蒙细雨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太阳从天际跳了出来,彩色的云霞晕染了大半边天,连同身后的山涧也成了一副水墨画。
韩湛收回视线,转身上马,策马而去。
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山间小径。
…
韩湛刚回到城主府,陆翎羽就跑上前来。
“大人,夫人已无大碍了!”陆翎羽可是跟在韩湛身后,亲眼瞧着韩湛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磕上去的。
因此他便赶在韩湛之前回了羊虎关,就想看看楚枝到底会不会脱离危险。
结果刚回来,就听到鬼医惊诧道:“诶?脉象回来了,人有意识了!”
你说神不神?
陆翎羽盯着韩湛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忍不住想要说,韩湛要不要去歇息片刻,处理一下伤口,但话未出口,韩湛就不见了人影。
众人只觉一阵风刮过一般。
孟菀正在替楚枝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就听门咣当一声,她连忙回头,只见韩湛满脸心血,一身泥泞,湿哒哒的站在门口。
“你…你怎么成了这样?”
韩湛似是没听到一般,愣愣的走向楚枝,尔后在她的床榻前缓缓跪坐下去。
“哦…吱吱她已经没事了。”孟菀如梦初醒,连忙说道,“鬼医和神婆都说吱吱马上就醒来了,不用担心了,倒是你…要不先去洗漱一番?你的伤口莫要感染了。”
孟菀说了半响,也不见韩湛有反应,便知道他听不进去。
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守在外面。
“吱吱,我回来了…”
韩湛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楚枝的手,结果发现手上满是污垢,连忙起身去净手。
他一连好几天都不眠不休,又一步一步磕去了三清观,再加上巨大的心里压力,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一把抓住桌子,稳住身形后,也不知道坐在原地歇息一下,继续往楚枝走去,待在床榻前坐下,牵到楚枝的手后,这才觉得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