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不解气,又用脚在上面狠狠踩了几下:“我叫你收她的东西!那个贱人气我也就罢了,连你这小东西也来给我送气,你怎么不去死?当初我应该掐死你的!也好过这样受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枝眸光微缩,落在吴氏身上的视线,凉如寒雪。
她嘴唇微微颤抖,竟不知如何开口。
只觉自己一颗心也随着那些首饰,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拾都拾不起来。
今夜阴风怒号,吹得窗外枇杷树影宛如鬼魅,更吹得楚枝四肢百骸如置冰窖。
待吴氏发泄过后,便也觉得累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喘着粗气。
楚枝俯身下去,一点一点将碎了一地的首饰,一个个慢慢捡起。
见她竟然还去捡,吴氏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坐在椅子上指着楚枝就骂道:“尔等竖子,眼皮子浅到了这般地步,见钱眼开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楚枝恍若未闻。
直到将那些首饰捡好后,这才起身。
她静静地看着吴氏,哑着嗓子开口:“第二次了。”
吴氏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楚枝缓缓道:“我刚回府那天,三婶将我推入您的怀中,那一刻我的内心惶恐又不安,我怕母亲您会嫌弃我,毕竟我在农家长大,粗俗又毛躁,而母亲您当时坐在大厅内,一袭桔红色云锦百花穿蝶大袖衫,仿若天宫娘娘,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母亲竟生的这般好看。”
“同时我又满怀期待,来的路上,我一直想象我的母亲是什么样子,我喜欢的母亲会不会也喜欢我,会不会也把我当成掌上明珠?我忐忑不安。在我摔倒在您的怀里时,我脑海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这就是母亲的怀抱,这么暖,这么温柔。然而还不等我回神,您就一把推开我,那么狠,那么用力,仿佛我是一件脏东西,用避之不及的口吻说着‘你不是我的女儿,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那是您第一次推开我。”
楚枝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刚才在吴氏的撕打下,楚枝的脸上,脖子上,以及胳膊手背上,均带了不少指甲划痕和掐出来的淤青,她如今肌肤娇嫩细腻,白皙如雪,映着这些伤痕,瞧上去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更是寒凉如水。
看得吴氏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狠狠一颤,颤得她五脏六腑都抖了起来。
“您嫌弃我粗俗上不了台面,给您丢脸,每每见了我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一如前世,她严于律己,为了成为大家眼中的名门闺秀,数九寒天也在学习礼仪知识,片刻也不敢懈怠,结果吴氏还是不曾多看她一眼,想想那时候的她真是傻,到死都以为吴氏是惦记她的,以至于被楚曦得逞,用一块带了毒的玫瑰糕就将她活活毒死。
“就像今夜,您火急火燎找我过来,理所当然的要求我帮您填那些窟窿,并非我心狠绝情拒绝您,而是从一开始您就没有当我是您的女儿,您眼下对我演母女情深的戏码,不过是因为我有点利用价值,待用过之后,您立马就会将我这个女儿抛之脑后,更会忘记我帮了您。”
“事实证明,无论我做了什么,您始终都不会喜欢我,更不会多看我一眼。”她看着吴氏,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因为您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爱慕虚荣,却又喜欢装得比谁都无辜,比谁都大度,只爱自己,只计较自己得失的母亲!”
“你…你…”吴氏指着楚枝说不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抖,也不知道是被楚枝气的,还是震惊于楚枝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且还说得这么准,到最后,只能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你放肆!”
“我曾经想着,您始终生了我,我身上流着您的血,若不是您,我也不会来到这个世上,哪怕您做得再过分,我也该好好敬您一声母亲,有些事您可以做绝,我却不能,因为我的良知不允许。”
第142章 小侯爷心疼坏了
“可现在,我却无比后悔您生下我,您以为只有您厌恶我,视我为脏物吗?倘若投胎的时候可以选择,我宁愿为畜生道,也绝不会选您做我的母亲,因为我以您为耻!”
楚枝这番话说得又狠又毒,无比绝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颗心早就碎成八瓣,冷风穿堂而过,疼得她麻木到没有丝毫知觉。
“今夜,您打我的这些伤,我都受着,您摔碎的东西,我都会悉数带走,不会脏了您的地方。”
随着楚枝话音落下,吴氏狠狠一抖,犹如筛糠。
“我说了,这是您第二次打我,也是第二次亲手推开我,您放心,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来碍您的眼,更不会再给您伤害我的机会。”
楚枝说完这句话后,俯身下去,双膝跪地,冲吴氏缓缓磕了重重的三个响头。
磕完之后起身,不再多看吴氏一眼,提起裙摆,越过门槛,从她屋内跨了过去,头也不回。
这一走,将她们母女之间的情分彻底撕碎,碎得一干二净,不留分毫,没有半点挽回余地。
看着楚枝的背影,吴氏哑然失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叫她喘不过气。
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吴氏的眼眶溢出,砸在地上,氤氲开点点水圈。
她感觉心里空了大半,仿佛失去了毕生最重要的东西…
楚枝刚从屋内出来,就见楚章立身于庭院中,被夜色浸染衣带散着寒气,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深沉慈爱的眼眸涌起复杂的感情,心疼,悔恨,懊恼…
楚枝知道,父亲定然是听到了她同吴氏的争执,否则也不会用这般眼神看着她。
她缓步上前,在楚章面前停下,对他行了一个礼。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楚章想扶起女儿,问她疼吗?
可动作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枝起身离去。
一双承载无声父爱的眼眶渐渐通红,有水光闪烁。
楚枝回到院子里后,将众人吓了一跳。
尤其是冬儿和钱嬷嬷。
吴氏叫楚枝去的时候,不许丫鬟跟着。
不想才半天光景,她们姑娘就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道出了何事。
钱嬷嬷拉着楚枝的手,见她身上全是伤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还是抖着嗓子问道,“可都是夫人打的?”
冬儿更是泣不成声。
“你们都出去罢!我想静一静。”
将人都赶走后,楚枝坐在镜子前发呆。
脑子一片空白,心乱如麻。
她没想到,这辈子,她和吴氏竟然走到了如此决绝的一步。
其实楚枝知道,这件事还有更好更完美的处理方法,只是她顾不得了。
两世积压下来的委屈,不甘,难过…在这一刻齐齐爆发。
以至于口不择言。
后悔吗?楚枝不知道,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今夜不是你的生辰么?怎么把丫鬟们都赶出去,一个人坐在这里?”躲过狗兄的韩湛溜进屋来,见楚枝低头坐在铜镜前,笑嘻嘻道,“怎么不说话?可是嫌我来晚了?”
韩湛早上送了礼后,说好晚上来看楚枝,结果因为一些事给耽误了,导致现在才来。
他以为楚枝不说话是生气了,便凑到楚枝前面笑嘻嘻赔罪。
在看清楚楚枝脸上的伤痕后,笑容倏然消失:“谁干的?”
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此时一片冷凝,似是淬了冰的寒刃,一张脸色阴沉可怖,几乎能滴出墨来。
楚枝抬眸,有些晃神,半响才神色清明。
这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话呢!”韩湛抿紧嘴唇,“谁干的?”
楚枝微微垂眸。
见她不想说,韩湛也不好逼问,但对上她满脸都是青紫色触目惊心的伤痕时,韩湛只觉一颗心揪疼揪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心底藏了一团戾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发泄口。
说来也怪,原本楚枝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几欲窒息。可现下见韩湛这般动怒,她的气忽然就消了,无影无踪。
楚枝嘴角微微上扬,笑了:“没什么,都过去了。”
见她这样风淡云轻,韩湛伸手碰了碰她的伤口,还没有碰到又立马缩了回去。
小心翼翼,宛若珍宝。
“疼吗?”
楚枝摇头:“不疼。”
韩湛抿唇,咬牙道:“小骗子!”
楚枝失笑:“真不疼。”
韩湛不再说话,低头在妆奁里面一阵捣腾。
好半天了,才抬头问了一句:“我记得上次给了你一瓶药膏,你放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