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问题,自己的选择,无关他人。
这个认知,像把利剑一样,瞬间刺破温子羡一直以来用来伪装自己的层层铠甲。
他看到的,是小时候那个弱小迷茫的自己。
为了让凤姨娘高兴,他努力伪装的很聪明。
为了让嫡母和父亲满意,他处处讨好,事事争先要强。
他之所以和温书妍感情要好,是因为他们能相互理解。
作为嫡母精心挑选出来的孩子,享受着温家最好的资源,自然也要肩负起温家的将来。
他们内心都有一种恐惧如影随形,怕不如人,怕嫡母后悔自己选错,怕世人笑话……
可越是怕,内心就越空。
越是空,就越是惶恐,就想抓住点什么,哪怕不择手段,哪怕有违仁义道德……
可这一切,又是谁之错呢?
温子羡在黑暗中静立,火把将他双眸照亮,也照亮着他脚下的路。
可他真的还有选择吗?
仿佛有感知,温时宁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清澈眼眸中,不含一丝温情,只有陌生与警惕。
温子羡心脏倏地一下绻缩,仿佛曾经口不遮言的恶语,变成利箭,穿棱时光,命中他的心,也击碎了他的命运。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金銮殿上,百官严阵以待,但个个内心惶恐摇摆,唯恐有命来没命回。
也有人心中坚定,垂眸低首,养神静气,仿佛只是在静待天明。
周济民高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俯瞰着朝堂下的群臣。
人人都道皇权至高无上,可无人知晓坐在这龙椅上的孤独。
即便坐在权力的顶峰,也需要时刻反思自己的行为和决策,是否真正符合天意民心,是否能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周济民自认,他心里是装着这天下,装着百姓的疾苦与希望的。
他勤政爱民,唯才是举,自称帝以来,推陈出新,勇于变革,誓言要让天下人都活成人样。
放眼如今,大周朝人人能吃饱穿暖。
饿殍遍野的事,再难一见。
他就算谈不上明君,也不至于是昏君吧?
可他也是人,也有私心。
他只不过是像寻常百姓一样,偏爱安王了一些……可那也是因为他欠他们母子太多。
他是天子,也是人夫,人父。
他只是稍微的那么偏心了一点,世人怎就容不下了呢?
又或许,安王真的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此时此刻,威仪的帝王,心里其实是空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只是迟迟张不了口。
大殿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就在众人感觉快要窒息时,高高在上的天子终于开了尊口。
“何人击鼓鸣冤,带上来吧。”
李德拂尘一甩,尖声道:“传傅问舟觐见!”
片刻,傅问舟坐着轮椅,被穆九推了进来。
曾经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如今困于轮椅,即便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苍松,也令人唏嘘不已。
大臣们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忍不住传来两声极轻的呜咽。
那个鲜衣怒马,名动京城,能和百姓打成一片,也敢在朝堂上与文臣斗嘴夺理的少年将军,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第156章 君臣
周济民目光落在傅问舟身上,双手不自觉地紧抓了下龙椅把手。
犹记得上一次君臣相见,是他亲自为傅问舟带领的大军击鼓送行。
一晃几年,周济民已经在傅问舟身上找不到云麾将军的模样。
眼前的人,病弱苍白,若不是那双眼睛,依然透着异于常人的坚毅,周济民真不敢将他和记忆中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傅问舟目光清明,双手交叠紧贴着额头,端正一拜。
“草民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称草民的傅问舟,和曾经自称本将军的傅问舟,在周济民脑海里短暂地重合。
帝王之心,坚如磐石。
可周济民的心,却像是被人突然用力拽了下。
他语声沉重而阴寒:“傅问舟,你可想过今日后果?朕念在你曾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此时收手还来得及,朕可以既往不咎。”
傅问舟抬起头来,目光沉静。
“草民自知今日之举或许会触怒天颜,但问心无愧。草民曾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非为私利,而是为了天下苍生和社稷安宁。如今我所追求的,亦非一己之私,而是要纠正那些违背了初心的行为,确保我朝长治久安,还请圣上明鉴。”
傅问舟的声音虽平静,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虞老这时站出来道:“既已到了这一步,圣上不如先听听看。”
也有不少大臣附和:“告御状可不是小事,请圣上明察。”
周济民面色凝重,深深地看了眼安王,缓缓开口:“将状书呈上来吧。”
虞老抢先一步:“不如让老臣来宣读吧。”
周济民目光阴狠地瞪着他,不怒自威。
可虞老压根儿就不在乎。
只要能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他死也瞑目。
反正清然有楚砚照顾,他放心的不能再放心了。
他们虞家,为这江山流了太多的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里。
周济民自知此刻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终是什么也没说。
虞老自当他默认了。
他大步走到傅问舟身边,傅问舟抬眸望他,二人相视一笑。
他们之间,亦师,亦友,彼此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师生界限。
在朝堂之上,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僚。
在私下里,他们又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分享过彼此的喜怒哀乐,也探讨过人生哲理。
傅问舟是许多人心里的明灯。
而虞老,亦一直是他心里的明灯。
“有劳老师。”傅问舟将状书交给虞老。
虞老接过来,顺手用状书在他头上轻轻一敲,一如曾经。
“待老夫看看,你的文采可有长进。”
有人曾说,傅问舟笔下的文字,比他手里的刀剑还要锋利。
毕竟刀剑只能征服肉体,却无法直击一个人的心,也无法刺破人心的黑暗与丑陋。
是以,众臣瞬间竖起耳朵,屏心静气。
但其实,状书就是状书,只为陈述事实。
而那些事实,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修饰,就足已震惊炸裂。
当年渠州一战的真相,在虞老波澜壮阔的语声下,逐渐展现在每个人脑海里。
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因安王管不住下半身,落入北蛮人手里,全盘皆毁。
认贼作父。
残害忠将。
若不是安王以为傅问舟蒙在鼓里,又命不久矣,恐怕也早惨遭他毒手。
刚念到这里,众臣就已哗然。
周济民更是脸色铁青,胡乱抓起桌上的文书就朝安王砸去。
“混账!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安王自知在劫难逃,早已摇摇欲坠,扑通一声跪地,除了喊冤,别无他法。
周济民逼仄的目光,死死瞪着傅问舟。
“证据!若诉不实,朕绝不轻饶!”
狠话说的实在没有底气。
虞老清清嗓子:“圣上,请容老臣念完,再一并审理,如何?”
周济民气息不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德慌忙替他顺着背,低语劝慰:“圣上息怒,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若不惜福,天意亦难佑。圣上仁心宽厚,自是期望后辈子孙皆能承继大统,兴国安邦。然而,每个人的命运终究是由其个人德行与选择所定。”
话落,音量微微提高:“国不可无君,万请圣上龙体珍重。”
众臣齐跪,也都一起高呼:“国不可无君,万请圣上龙体珍重。”
安王顺势往前爬了几步,哭喊着:“父皇!父皇你一定要相信儿臣啊!”
第157章 证人
周济民无视众臣,无视虞老的咄咄相逼,只目光笔直悲痛地看着安王。
“你只告诉朕,他们说的可是真?”
“你认贼作父可是真?!”
安王惊恐地摇头:“没有,父皇我没有……”
周济民又看向傅问舟:“你也说了,当初的知情人全部死光……你又如何证明,你所言是真?你身中剧毒,昏迷数月,若只是你自己的一场幻觉,又当如何?”
并非执迷不悟。
恰恰相反,周济民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
安王种种异常行径也都得到了合理解释。
但他还是需要证据。
需要一把能斩断亲情的利刃。
否则,他无法面对兰贵妃,无法面对作为父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