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口舌之战,居然持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萧池等人见怪不怪。
用言语挑衅对方,在战场上也是常有的事。
楚砚却是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有些失神地望着睿亲王。
睿亲王抽空斜了他一眼,“别看我,傅问舟骂起来更厉害。”
萧池默默点了点头。
拓跋羽就曾被傅问舟骂的乱了心志,吃了败仗。
又对骂了会儿,哈桑实在没词了。
睿亲王哈哈一笑,仿佛已经打赢了似的。
楚砚表示不理解,但尊重,赶紧递上水壶。
睿亲王豪迈地灌了半壶,见他欲言又止,犀利眸光逼视着他。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楚砚一怔,“我,我想请王爷下令,派我去找拓跋羽说和。”
睿亲王沉沉看他,又望了眼河对岸。
说和是假,想陪在心上人身边是真。
萧池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心有不屑。
以他对睿亲王的了解,楚砚提这种要求,定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然而,睿亲王在短暂沉思后,问道:“想好了?”
楚砚目光坚定:“我必须去。”
他没办法让虞清然独自面对绝境。
若傅问舟的死真是场谋局,他身处敌营,可以争取和拓跋羽说上话的机会,许能出上什么力。
反正他一文人,不懂打仗,留在军营也只是大家的负担。
楚砚以为睿亲王不会同意,但他只是追问:“白送人头也不后悔吗?”
即便拓跋羽愿意交换人质,一换二,那厮估计又要提什么让人想打爆他头的狗屁条件。
且,估计等不到这一环节,就得开战。
一旦开战,就更无能为力了。
楚砚释然般道:“我本就胸无大志,所学所拼,出发点皆为替至亲至爱谋一个好生活。眼下,至亲都在京城,尚且安全,至爱就在眼前,我不能坐视不管。我知,我等格局狭隘,给朝廷蒙羞,在其位却未能担起大任,我辜负了天家信任……若能活着回去,我会自请辞官,若不能,所有后果我都承担,绝不后悔,请王爷成全。”
他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自责,眼神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尽管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被视为无脑,但他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若是从前年轻时, 睿亲王大概率会暴喝一声:“滚!”
可人的血肉,其实不是生来就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
活得越久,血肉越丰满。
而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已经丰满的不能再丰满了。
可能是他真的老了。
睿亲王眼眶莫名的有些酸,在楚砚肩上重重一拍:“你就算不是个称职的好官,起码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
“再者,现在论结果为时尚早,这种情况下,你能勇闯敌营,谁敢说你格局狭隘!”
“你且听着,我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务必完成!”
话落,他凑楚砚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砚眼睫轻颤,眸光流转,面上神色是掩不住的惊喜。
“是,王爷!”
在当下的战争礼仪和道义下,双方都可以派人说和,称之为使者。
两兵交战,不斩来使,更是流传千百年的战礼之一。
因而,在睿亲王一番喊话后,楚砚孤身一人,大大方方地淌过河去。
哈桑早派人去请示了拓跋羽,拓跋羽传话,要来便来,自己送上门的人头,不要白不要!
虞清然在听闻傅问舟的死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那双处乱不惊的美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空洞而绝望。
傅问舟死了……无数人心中的信仰也会随之倒塌,于大局不利。
最最最令人心疼的,是时宁啊!
她如何承受?
她哪里能承受?
看似是一个人的死,一个小家的破碎,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蛮若在此时围攻,如何破局?
何人来破局?
虞老不喜她关心过问国家大事,虞清然深处闺中,对大周局势了解实在有限。
便她知,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个精神支柱的倒塌,一定会引来一场风暴。
一如当年她父兄战死后,连一些小国,都动了来大周分点肉吃的念头。
直到新一辈能人崭露头角,其中又数傅问舟最是佼佼者。
如今好似又一个轮回,会有人接得住吗?
虞清然忧心忡忡,想起傅问舟的音容,心中又是一痛,眼泪无声滑落。
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多问些情况,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自睿亲王出现后,哈桑就让人将她带走,扔在一间屋里。
虞清然像木偶一般静坐,在漫长又无望的等待中,心一点点冷却。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的一声打开。
第200章 后事
虞清然下意识轻抬目光,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神情恍惚,以为是梦。
“清然。”
楚砚身上还是湿的,冲过来将她抱住,失而复得般拥紧。
“清然别怕,我来了。”
虞清然内心巨震,面上却也只能眸光颤了颤。
楚砚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朝门口的哈桑愤然吼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哈桑笑笑:“虞姑娘冰清玉洁,聪慧过人,实在太有主见,我们也是担心出什么意外,没法向楚大人,向大周朝交代。”
“将军说了,既然楚大人来了,那咱们就放心了。”
话落,他递了解药给楚砚。
“服下片刻,虞姑娘便可恢复知觉,二位慢慢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楚砚接过解药,眸光清冷:“我要见拓跋羽。”
哈桑:“不急,将军说了,给足二位时间,旁的再论。”
说完,转身离去。
楚砚没有犹豫,将解药喂给虞清然。
虞清然目光用力地看着他。
楚砚轻抚她的脸,喃喃轻声:“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虞清然潸然泪下。
傻子。
危难之际,谁不希望有人相陪。
在女人眼里,英雄的定义远不止于战场上的英勇。
真正的英雄,是在平凡生活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担当,是在关键时刻能够为爱挺身而出的人。可值得吗?
楚砚扯着衣袖,轻拭她脸上的泪水,用珍视的眼神告诉她,值!
这甚至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不可抗的本能与本心。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片刻。”
楚砚轻贴着虞清然的耳朵,柔声:“你信我,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回去,见到我们所思所想的每一个人。”
虞清然是真的累极,这时还未能接收到他话里的深意。
加上药物作用,她缓缓闭眼,任由自己靠在楚砚怀里,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她甚至想,此刻,已经可抵一生。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明日又会发生什么,不必想了。
时间若能就此停住便好,若不能,记住这一刻便好。
她还想说,楚砚,谢谢你来。
她其实也没那么坚强。
一身骨头也没那么坚韧,她都是装的。
虞清然沉沉睡去,楚砚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长久悬着一颗心,终于归了位。
……
清溪村。
温时宁到底还是发了疯。
她坚信傅问舟没死,要将所有人赶出房间。
穆九没办法,寻到机会,一个手刀将人劈晕了过去。
一时间,廖神医目光杀人,香草直接拿刀,秦嬷嬷厉声训斥,穆九成了众矢之矢。
温时宁昏迷着,但难题仍没有解决。
接下来怎么办?
秦嬷嬷等人只知悲痛,哭一场又一场。
晋安悲痛之余,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丧事。
村民们也都自发的前来帮忙,大家商量着,是送傅问舟回京埋傅家祖坟墓地,还是在后山寻一处风水宝地。
可除了温时宁,谁敢拿这个主意?
廖神医和穆九更是又多一层忧心。
太子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只说让等,可等到什么时候,也没个准话。
人总不可能就这么死着吧?
温时宁醒来又得闹。
廖神医胡子是真揪光了,头也更秃了。
二人还没商量出个对策来,紫儿来请,说温时宁醒了。
廖神医忙不迭地跑去,温时宁是醒了,双眼大大瞪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脉搏细弱,息感不定,元气不足所致,但跳动平稳,能让人感到很顽强的生命力。
廖神医也不知是欣慰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好几次,他差点忍不住将实情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