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日月_陌缓【完结】(152)

  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口舌之战,居然持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萧池等人见怪不怪。

  用言语挑衅对方,在战场上也是常有的事。

  楚砚却是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有些失神地望着睿亲王。

  睿亲王抽空斜了他一眼,“别看我,傅问舟骂起来更厉害。”

  萧池默默点了点头。

  拓跋羽就曾被傅问舟骂的乱了心志,吃了败仗。

  又对骂了会儿,哈桑实在没词了。

  睿亲王哈哈一笑,仿佛已经打赢了似的。

  楚砚表示不理解,但尊重,赶紧递上水壶。

  睿亲王豪迈地灌了半壶,见他欲言又止,犀利眸光逼视着他。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楚砚一怔,“我,我想请王爷下令,派我去找拓跋羽说和。”

  睿亲王沉沉看他,又望了眼河对岸。

  说和是假,想陪在心上人身边是真。

  萧池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心有不屑。

  以他对睿亲王的了解,楚砚提这种要求,定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然而,睿亲王在短暂沉思后,问道:“想好了?”

  楚砚目光坚定:“我必须去。”

  他没办法让虞清然独自面对绝境。

  若傅问舟的死真是场谋局,他身处敌营,可以争取和拓跋羽说上话的机会,许能出上什么力。

  反正他一文人,不懂打仗,留在军营也只是大家的负担。

  楚砚以为睿亲王不会同意,但他只是追问:“白送人头也不后悔吗?”

  即便拓跋羽愿意交换人质,一换二,那厮估计又要提什么让人想打爆他头的狗屁条件。

  且,估计等不到这一环节,就得开战。

  一旦开战,就更无能为力了。

  楚砚释然般道:“我本就胸无大志,所学所拼,出发点皆为替至亲至爱谋一个好生活。眼下,至亲都在京城,尚且安全,至爱就在眼前,我不能坐视不管。我知,我等格局狭隘,给朝廷蒙羞,在其位却未能担起大任,我辜负了天家信任……若能活着回去,我会自请辞官,若不能,所有后果我都承担,绝不后悔,请王爷成全。”

  他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自责,眼神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尽管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被视为无脑,但他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若是从前年轻时, 睿亲王大概率会暴喝一声:“滚!”

  可人的血肉,其实不是生来就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

  活得越久,血肉越丰满。

  而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已经丰满的不能再丰满了。

  可能是他真的老了。

  睿亲王眼眶莫名的有些酸,在楚砚肩上重重一拍:“你就算不是个称职的好官,起码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

  “再者,现在论结果为时尚早,这种情况下,你能勇闯敌营,谁敢说你格局狭隘!”

  “你且听着,我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务必完成!”

  话落,他凑楚砚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砚眼睫轻颤,眸光流转,面上神色是掩不住的惊喜。

  “是,王爷!”

  在当下的战争礼仪和道义下,双方都可以派人说和,称之为使者。

  两兵交战,不斩来使,更是流传千百年的战礼之一。

  因而,在睿亲王一番喊话后,楚砚孤身一人,大大方方地淌过河去。

  哈桑早派人去请示了拓跋羽,拓跋羽传话,要来便来,自己送上门的人头,不要白不要!

  虞清然在听闻傅问舟的死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那双处乱不惊的美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空洞而绝望。

  傅问舟死了……无数人心中的信仰也会随之倒塌,于大局不利。

  最最最令人心疼的,是时宁啊!

  她如何承受?

  她哪里能承受?

  看似是一个人的死,一个小家的破碎,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蛮若在此时围攻,如何破局?

  何人来破局?

  虞老不喜她关心过问国家大事,虞清然深处闺中,对大周局势了解实在有限。

  便她知,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个精神支柱的倒塌,一定会引来一场风暴。

  一如当年她父兄战死后,连一些小国,都动了来大周分点肉吃的念头。

  直到新一辈能人崭露头角,其中又数傅问舟最是佼佼者。

  如今好似又一个轮回,会有人接得住吗?

  虞清然忧心忡忡,想起傅问舟的音容,心中又是一痛,眼泪无声滑落。

  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多问些情况,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自睿亲王出现后,哈桑就让人将她带走,扔在一间屋里。

  虞清然像木偶一般静坐,在漫长又无望的等待中,心一点点冷却。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的一声打开。

  第200章 后事

  虞清然下意识轻抬目光,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神情恍惚,以为是梦。

  “清然。”

  楚砚身上还是湿的,冲过来将她抱住,失而复得般拥紧。

  “清然别怕,我来了。”

  虞清然内心巨震,面上却也只能眸光颤了颤。

  楚砚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朝门口的哈桑愤然吼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哈桑笑笑:“虞姑娘冰清玉洁,聪慧过人,实在太有主见,我们也是担心出什么意外,没法向楚大人,向大周朝交代。”

  “将军说了,既然楚大人来了,那咱们就放心了。”

  话落,他递了解药给楚砚。

  “服下片刻,虞姑娘便可恢复知觉,二位慢慢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楚砚接过解药,眸光清冷:“我要见拓跋羽。”

  哈桑:“不急,将军说了,给足二位时间,旁的再论。”

  说完,转身离去。

  楚砚没有犹豫,将解药喂给虞清然。

  虞清然目光用力地看着他。

  楚砚轻抚她的脸,喃喃轻声:“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虞清然潸然泪下。

  傻子。

  危难之际,谁不希望有人相陪。

  在女人眼里,英雄的定义远不止于战场上的英勇。

  真正的英雄,是在平凡生活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担当,是在关键时刻能够为爱挺身而出的人。可值得吗?

  楚砚扯着衣袖,轻拭她脸上的泪水,用珍视的眼神告诉她,值!

  这甚至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不可抗的本能与本心。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片刻。”

  楚砚轻贴着虞清然的耳朵,柔声:“你信我,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回去,见到我们所思所想的每一个人。”

  虞清然是真的累极,这时还未能接收到他话里的深意。

  加上药物作用,她缓缓闭眼,任由自己靠在楚砚怀里,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她甚至想,此刻,已经可抵一生。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明日又会发生什么,不必想了。

  时间若能就此停住便好,若不能,记住这一刻便好。

  她还想说,楚砚,谢谢你来。

  她其实也没那么坚强。

  一身骨头也没那么坚韧,她都是装的。

  虞清然沉沉睡去,楚砚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长久悬着一颗心,终于归了位。

  ……

  清溪村。

  温时宁到底还是发了疯。

  她坚信傅问舟没死,要将所有人赶出房间。

  穆九没办法,寻到机会,一个手刀将人劈晕了过去。

  一时间,廖神医目光杀人,香草直接拿刀,秦嬷嬷厉声训斥,穆九成了众矢之矢。

  温时宁昏迷着,但难题仍没有解决。

  接下来怎么办?

  秦嬷嬷等人只知悲痛,哭一场又一场。

  晋安悲痛之余,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丧事。

  村民们也都自发的前来帮忙,大家商量着,是送傅问舟回京埋傅家祖坟墓地,还是在后山寻一处风水宝地。

  可除了温时宁,谁敢拿这个主意?

  廖神医和穆九更是又多一层忧心。

  太子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只说让等,可等到什么时候,也没个准话。

  人总不可能就这么死着吧?

  温时宁醒来又得闹。

  廖神医胡子是真揪光了,头也更秃了。

  二人还没商量出个对策来,紫儿来请,说温时宁醒了。

  廖神医忙不迭地跑去,温时宁是醒了,双眼大大瞪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脉搏细弱,息感不定,元气不足所致,但跳动平稳,能让人感到很顽强的生命力。

  廖神医也不知是欣慰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好几次,他差点忍不住将实情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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