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被他们的话语所打动,开始沉默下来,开始反思。
更多的人,开始加入护送队伍。
除了有人暗中引导以外,这其实也是一种北蛮人所不能理解的,难以言说的精神力。
在北蛮人的认知中,一切问题都只能靠‘力量’去解决。
如果换作是北蛮王杀了拓跋羽,他们会迅速分为敌对的两派,一派誓要热血复仇,另一派则是屈服于权势。
他们会用一场血战来分出胜负,也分出对错。
北蛮人信奉内部问题不解决,就无法对外展现统一和强大的力量。
然而在大周,道德和律法被视为约束人行为的重要力量。大周人相信,除了力量之外,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比如智慧、策略、团结和牺牲。
这种精神力,是大周人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逐渐形成的,它体现了大周文化的深厚底蕴和民族的内在凝聚力。
在傅问舟的榜样作用下,这种精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和发扬,成为了大周人面对困境和挑战时的重要支撑。
当然,这些都归后人总结。
当下的每一个人,包括傅问舟自己,都不可避免的被现实裹挟。
温时宁就更不可能想那么深了。
话术是太子教的,她这么做,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此受伤流血。
因为她觉得,这也是傅问舟不想看到的。
她更不会想到,她此行走过的每一步,都将成为她走上人生巅峰的垫脚石。
只是这么一来,她真的太累了,还没喊到苍州就喊不出来了。
但好在影响力已经形成。
到苍州时,大家只是守在必经路两旁,默默垂泪或是喊话,基本上没人再拦了。
而傅晚儿和周礼孝,也在第二日下午追到苍州。
刚下船,就听百姓议论纷纷。
“傅将军真是了不起,人都死了还要为天下苍生考虑。”
“要我说,真正了不起的是他夫人,明明承受着丧夫之痛,还要成全傅将军的大义!”
“天杀的狗皇帝,他不以死谢罪,难以平民愤!”
“听说太子已经回京,希望他会是个好皇帝……”
“若大周多一些像傅问舟这样的大义之士,大周何愁不安稳。”
“希望他们此行能谈判顺利,免去战乱……”
“还是先希望大周人不要再继续自相残杀,能清醒地面对现实吧。”
周礼孝一路听着,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舆论走向控制的还不错。
而傅晚儿听到这些,是又痛又恨。
她本就晕船,加上悲伤过度,整个人苍白的如落满雪的枯叶,摇摇欲坠。
周礼孝和回风却只能远远跟着,生怕自己走路风大,会冲撞到随时会破碎的三姑娘一般。
回风因幼时脑子受过伤,想问题向来简单直接。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周礼孝没法解释,只说:“我错在不该姓周。”
“那你别姓了。”回风说。
周礼孝看他一眼,气笑:“那我姓什么?”
回风想了想,“就姓那吧,叫那人。”
周礼孝:“?”
回风说:“三姑娘每次叫你那人时,是温柔的。”
他喜欢温柔的三姑娘。
那人?
什么鬼?
回风目不斜视,重复着傅晚儿曾说过的话。
“那人走了吗?”
“那人可有回来?”
“那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有病?”
“那人……”
周礼孝恍然大悟,“行了行了,别说了。”
扎心。
‘那人’只差一步就能走进三姑娘的心里了。
可现在,‘那人’成了‘那混蛋’。
他恐怕是再没戏了。
苍州是原定的休息站,温时宁等人被安排在知州府上歇脚。
灵柩停在专门准备的冰窖里。
此行,廖神医将宋哲和万里都带了来。
加上温时宁,四人第一时间打开灵柩查看情况。
谁也没想到,傅问舟眼睛是睁着的。
宋哲正好站在傅问舟头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吓得叫一声跌坐在地。
温时宁眼睛一亮,“二爷!二爷醒了吗?”
廖神医也大为震惊。
不是说假死药,可维持一个月以上吗?
他忙伸手去探脉。
傅问舟确实是醒着的,准确来说,他大脑一直是清醒的。
只是动不了,睁不开眼睛。
清溪村发生的一切,这一路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到。
睿亲王和太子的命令来得太急,他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反应。
他知道温时宁一定会难以接受。
但他相信身边的人。
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时宁,陪着她一起度过难关。
他也相信睿亲王一定会有万全的计谋,将他的死利用到价值最大化。
这样的结果,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解脱。
解脱的不仅是他,还有所有人。
倒数生命的煎熬,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凌迟。
且不是他一个人的凌迟……即便是傅问舟,也会感到胆怯。
第208章 不配
傅问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低估了温时宁。
她不仅是他的妻,更是他最坚定的盟友——这句话,他是掺杂着希望当成情话来说的,而时宁,是当成誓约来听的。
世间情爱不算什么,一时半会儿刻骨铭心,年岁久了,便也会淡去。
可盟约是刻在一个人信念里的,是像脊梁骨一样支撑着人站立着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磨灭等于摧毁。
他听到了她的痛苦,听到了她让所有人难以招架的清醒和智慧……
也听到了她替他扞卫尊严的决心和魄力。
傅问舟惭愧之极。
甚至觉得自己懦弱又卑鄙。
他以为自己的死,会像枯木压倒劲草。
虽然本心是相信劲草在沉寂和枯竭后,会重新长出,焕发新生,虽然这个过程残忍又不公……
可他还是打着爱的名义这么做了。
也万不会想到,劲草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长成参天大树,能不能支撑得住枯木。
她只是本能的,全心全意,毫无杂念的托举着他,不肯放弃。
意识到这些时,傅问舟万箭穿心。
他想要挣脱束缚,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告诉温时宁,他傅问舟不配得到这样的爱。
不配被她这样对待!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她一路配合,喊话,尽自己所能的阻止事态恶化,他的心如同被困住的野兽,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如刀绞。
终于,在他们打开棺木的瞬间,他挣脱开了眼睛的束缚,看到了光亮,也看到了她。
傅问舟百感交集,可也只是眼珠子微微的转动了下,什么也做不了。
几人趴在棺材上,震惊又意外地看着他。
温时宁更是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他眼珠子动了!”
宋哲突然激动地喊了声。
穆九一个眼刀过去,“闭嘴!”
话落,他才想起戒备,赶紧带上万里先出了冰窖。
廖神医诊过脉后,又扒拉了几下傅问舟的眼皮,眉头皱起来。
“奇怪……明明还是死脉,怎么就醒了呢?”
温时宁激动落泪,紧握着傅问舟的手,哑声问:“二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傅问舟眼珠子费力地动了动。
温时宁心脏怦怦跳,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们真的没有骗她。
二爷也没有骗她。
太好了!
“现在该怎么办?”宋哲小声问。
人是活着的,但身体是死的。
廖神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自己行医一生,仿佛也还是个门外汉。
医学之境,浩瀚无边。
人体奥秘,深不可测。
他能给出的解释无非是:“许是二爷身中奇毒,又常年服药,因而对假死药的效力有所影响。”
“但从医学角度来讲,他的身体还处于死亡状态的话,还是得低温处理才行。”
也就是说,这一路,他还是得躺在冰棺里,直到身体知觉全部恢复。
他话还没说完,傅问舟的眼睛就合上了。
温时宁心一沉,“这是又死了吗?”
廖神医又是一番诊断,“应该就是眼睛得到短暂恢复而已,支撑不了多久。”
温时宁:“但二爷是有意识的,对吗?”
廖神医迟疑地点了点头。
让一个人清醒地躺在棺材里,确实残忍。
可形势如此,已经走到这一步,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