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日月_陌缓【完结】(158)

  人群中,有人被他们的话语所打动,开始沉默下来,开始反思。

  更多的人,开始加入护送队伍。

  除了有人暗中引导以外,这其实也是一种北蛮人所不能理解的,难以言说的精神力。

  在北蛮人的认知中,一切问题都只能靠‘力量’去解决。

  如果换作是北蛮王杀了拓跋羽,他们会迅速分为敌对的两派,一派誓要热血复仇,另一派则是屈服于权势。

  他们会用一场血战来分出胜负,也分出对错。

  北蛮人信奉内部问题不解决,就无法对外展现统一和强大的力量。

  然而在大周,道德和律法被视为约束人行为的重要力量。大周人相信,除了力量之外,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比如智慧、策略、团结和牺牲。

  这种精神力,是大周人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逐渐形成的,它体现了大周文化的深厚底蕴和民族的内在凝聚力。

  在傅问舟的榜样作用下,这种精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和发扬,成为了大周人面对困境和挑战时的重要支撑。

  当然,这些都归后人总结。

  当下的每一个人,包括傅问舟自己,都不可避免的被现实裹挟。

  温时宁就更不可能想那么深了。

  话术是太子教的,她这么做,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此受伤流血。

  因为她觉得,这也是傅问舟不想看到的。

  她更不会想到,她此行走过的每一步,都将成为她走上人生巅峰的垫脚石。

  只是这么一来,她真的太累了,还没喊到苍州就喊不出来了。

  但好在影响力已经形成。

  到苍州时,大家只是守在必经路两旁,默默垂泪或是喊话,基本上没人再拦了。

  而傅晚儿和周礼孝,也在第二日下午追到苍州。

  刚下船,就听百姓议论纷纷。

  “傅将军真是了不起,人都死了还要为天下苍生考虑。”

  “要我说,真正了不起的是他夫人,明明承受着丧夫之痛,还要成全傅将军的大义!”

  “天杀的狗皇帝,他不以死谢罪,难以平民愤!”

  “听说太子已经回京,希望他会是个好皇帝……”

  “若大周多一些像傅问舟这样的大义之士,大周何愁不安稳。”

  “希望他们此行能谈判顺利,免去战乱……”

  “还是先希望大周人不要再继续自相残杀,能清醒地面对现实吧。”

  周礼孝一路听着,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舆论走向控制的还不错。

  而傅晚儿听到这些,是又痛又恨。

  她本就晕船,加上悲伤过度,整个人苍白的如落满雪的枯叶,摇摇欲坠。

  周礼孝和回风却只能远远跟着,生怕自己走路风大,会冲撞到随时会破碎的三姑娘一般。

  回风因幼时脑子受过伤,想问题向来简单直接。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周礼孝没法解释,只说:“我错在不该姓周。”

  “那你别姓了。”回风说。

  周礼孝看他一眼,气笑:“那我姓什么?”

  回风想了想,“就姓那吧,叫那人。”

  周礼孝:“?”

  回风说:“三姑娘每次叫你那人时,是温柔的。”

  他喜欢温柔的三姑娘。

  那人?

  什么鬼?

  回风目不斜视,重复着傅晚儿曾说过的话。

  “那人走了吗?”

  “那人可有回来?”

  “那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有病?”

  “那人……”

  周礼孝恍然大悟,“行了行了,别说了。”

  扎心。

  ‘那人’只差一步就能走进三姑娘的心里了。

  可现在,‘那人’成了‘那混蛋’。

  他恐怕是再没戏了。

  苍州是原定的休息站,温时宁等人被安排在知州府上歇脚。

  灵柩停在专门准备的冰窖里。

  此行,廖神医将宋哲和万里都带了来。

  加上温时宁,四人第一时间打开灵柩查看情况。

  谁也没想到,傅问舟眼睛是睁着的。

  宋哲正好站在傅问舟头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吓得叫一声跌坐在地。

  温时宁眼睛一亮,“二爷!二爷醒了吗?”

  廖神医也大为震惊。

  不是说假死药,可维持一个月以上吗?

  他忙伸手去探脉。

  傅问舟确实是醒着的,准确来说,他大脑一直是清醒的。

  只是动不了,睁不开眼睛。

  清溪村发生的一切,这一路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到。

  睿亲王和太子的命令来得太急,他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反应。

  他知道温时宁一定会难以接受。

  但他相信身边的人。

  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时宁,陪着她一起度过难关。

  他也相信睿亲王一定会有万全的计谋,将他的死利用到价值最大化。

  这样的结果,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解脱。

  解脱的不仅是他,还有所有人。

  倒数生命的煎熬,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凌迟。

  且不是他一个人的凌迟……即便是傅问舟,也会感到胆怯。

  第208章 不配

  傅问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低估了温时宁。

  她不仅是他的妻,更是他最坚定的盟友——这句话,他是掺杂着希望当成情话来说的,而时宁,是当成誓约来听的。

  世间情爱不算什么,一时半会儿刻骨铭心,年岁久了,便也会淡去。

  可盟约是刻在一个人信念里的,是像脊梁骨一样支撑着人站立着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磨灭等于摧毁。

  他听到了她的痛苦,听到了她让所有人难以招架的清醒和智慧……

  也听到了她替他扞卫尊严的决心和魄力。

  傅问舟惭愧之极。

  甚至觉得自己懦弱又卑鄙。

  他以为自己的死,会像枯木压倒劲草。

  虽然本心是相信劲草在沉寂和枯竭后,会重新长出,焕发新生,虽然这个过程残忍又不公……

  可他还是打着爱的名义这么做了。

  也万不会想到,劲草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长成参天大树,能不能支撑得住枯木。

  她只是本能的,全心全意,毫无杂念的托举着他,不肯放弃。

  意识到这些时,傅问舟万箭穿心。

  他想要挣脱束缚,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告诉温时宁,他傅问舟不配得到这样的爱。

  不配被她这样对待!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她一路配合,喊话,尽自己所能的阻止事态恶化,他的心如同被困住的野兽,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如刀绞。

  终于,在他们打开棺木的瞬间,他挣脱开了眼睛的束缚,看到了光亮,也看到了她。

  傅问舟百感交集,可也只是眼珠子微微的转动了下,什么也做不了。

  几人趴在棺材上,震惊又意外地看着他。

  温时宁更是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他眼珠子动了!”

  宋哲突然激动地喊了声。

  穆九一个眼刀过去,“闭嘴!”

  话落,他才想起戒备,赶紧带上万里先出了冰窖。

  廖神医诊过脉后,又扒拉了几下傅问舟的眼皮,眉头皱起来。

  “奇怪……明明还是死脉,怎么就醒了呢?”

  温时宁激动落泪,紧握着傅问舟的手,哑声问:“二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傅问舟眼珠子费力地动了动。

  温时宁心脏怦怦跳,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们真的没有骗她。

  二爷也没有骗她。

  太好了!

  “现在该怎么办?”宋哲小声问。

  人是活着的,但身体是死的。

  廖神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自己行医一生,仿佛也还是个门外汉。

  医学之境,浩瀚无边。

  人体奥秘,深不可测。

  他能给出的解释无非是:“许是二爷身中奇毒,又常年服药,因而对假死药的效力有所影响。”

  “但从医学角度来讲,他的身体还处于死亡状态的话,还是得低温处理才行。”

  也就是说,这一路,他还是得躺在冰棺里,直到身体知觉全部恢复。

  他话还没说完,傅问舟的眼睛就合上了。

  温时宁心一沉,“这是又死了吗?”

  廖神医又是一番诊断,“应该就是眼睛得到短暂恢复而已,支撑不了多久。”

  温时宁:“但二爷是有意识的,对吗?”

  廖神医迟疑地点了点头。

  让一个人清醒地躺在棺材里,确实残忍。

  可形势如此,已经走到这一步,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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