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傅问舟还有些混沌的眼神,温时宁笑盈盈地上前。
“二爷,你醒了。”
语气温柔寻常的,就像是二人的日常。
兰鸢都笑了:“之前就听睿亲王提过,说傅问舟走了狗屎运,娶了个自带福气的奇女子。回头我好好给你算算,看是哪路神仙。”
说着话,和廖神医一人扯一只傅问舟的手,开始把脉。
趁着这功夫,周礼孝给傅晚儿大概讲了讲事情经过。
本来扯着他衣袖紧张不放的姑娘,听完,松开手,一言不发地与他拉开了四五个人的距离。
俏脸冷若冰霜。
周礼孝颓然。
就知道会这样。
傅问舟的目光逐渐清明,望向温时宁时,光华几多流转。
从昨日开始,他就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知。
能感觉到马车颠簸,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饥饿。
只是还是动不了。
直到刚刚,他的双眼再次挣脱开束缚。
他又尝试着张了张嘴,发出轻微的一声:“时……时宁……”
温时宁喜极而泣。
“二爷,不急的,先不要说话,我们都在,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
傅问舟眼眸深深,那里面饱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光是看着,就很令人心酸。
兰鸢感触更深。
假死药在南疆是禁术,因为它违背了生命常理,相当于是在和阎王爷谈交易,暂将魂魄寄存在阴府。
若没有足够的求生意志,是醒不过来的。
即便醒来,也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体而已。
因而,千百年来,此术几乎失传。
当年,若不是机缘巧合下,她救了睿亲王,连带着整个门派被迫卷入朝堂纷争,她师父也不会因重新启动禁术而牺牲。
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说来话长。
只是兰鸢亲眼见证过睿亲王假死复生,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的艰难。
寻常人可能不会理解,对濒死之人来说,死亡并不恐怖,也并不痛苦,恰恰相反,它会让人感觉到无边的舒适和幸福,诱导着人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从玄术来讲,每个人都有和死神谈判的机会。
只是大多数人经不住死亡的诱惑,又或者说,是对人世间的留恋太过微乎其微。
是他们自己不想回来而已。
第217章 难评
就连当初的睿亲王,也用了一个月之久才唤醒,唤醒的还只是躯体,在那之后,又差不多一个月,整个人才算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据他说,那是一场惊心动魄,又酣畅淋漓的战争,敌人是他自己的内心。
可看傅问舟的样子,似乎赢的轻松……这轻松背后,是一个女人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坚持。
爱,果真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
傅问舟确实幸运。
约莫一炷香,廖神医和兰鸢交换左右后,神色都有些复杂。
兰鸢眉头锁紧:“效果这么差吗?”
廖神医不解:“兰医士何出此言?”
兰鸢道:“假死药不仅药材稀缺难以凑齐,还是一种禁术,我师父当年不得已,替睿亲王研制了两颗。傅问舟服下的这一颗,虽然时隔二十年之久,但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失效了呀!”
廖神医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他身体特殊的缘故,身中剧毒,又常年服药,很多药物在他身上都很难起效。”
兰鸢点着头:“还有种可能,我师父一死,赋予药物的巫术便已失效。以及不得不说,傅问舟求生意识太强了!”
她看向傅问舟的眼神,充满敬佩和不可思议。
温时宁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二爷是快恢复了吗?”
兰鸢语气复杂:“死脉变活脉,已经恢复……”
但对傅问舟本身来说,不是好事儿。
假死药有个目的,是想冻结他身体里的毒素。
也就是说,两者之间,其实一直在对抗。
现在,毒素赢了,且处于兴奋状态。
它会以更快的速度,攻击傅问舟的身体。
从骨头到五脏六腑。
谁也说不清他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十天,也许下一刻。
“先将人弄出冰窖,别让人发现,容我和兰医士再商议商议。”
廖神医说完,和兰鸢交换了下眼神,眉头都皱的有些紧。
这事儿不好办。
首先,傅问舟这么快醒,若是被北蛮人发现,会不会影响大局?
对此,周礼孝的意见是:“去他娘的大局!要战便战,何苦再去折磨一个本就受尽折磨的人!”
兰鸢一个眼刀,又令他清醒了几分。
“放心吧,我会加强戒备。”
之前是故意给北蛮探子机会,走到这一步,若他们还能有机会,那他就真真是个废物了。
周礼孝眼底浮起杀意,握紧刀柄道:“傅问舟的命就交给二位了,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先出了房间。
林县阴雨连绵,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屋内,廖神医和兰鸢都很沉默。
以他们的手段,关键时刻给傅问舟多续几天的命问题不大。
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对傅问舟来说,就是反复的折磨。
对温时宁和所有在乎傅问舟的人来说,亦是如此。
廖神医轻叹:“实不相瞒,傅问舟让我常感困惑,拼尽全力的救他,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
他见过傅问舟最英勇的模样,后来,看到那个被病痛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傅二爷,他甚至好几次违背医德地想,傅问舟倒不如就死在战场上还好一点。
英名留下了,漫长无望的痛苦也省去了。
可有时,看到他和温时宁恩爱的面画,廖神医又觉得,对傅问舟来说,是值得的吧?
世间万物皆可求,唯有真爱可遇而不可求。
难说,难评,难劝,难难难……
廖神医愁的白了头。
兰鸢则是道:“无论如何,先把命吊着,我相信睿亲王能想到办法,他说过,辜负谁也不能辜负傅问舟。”
廖神医:“但愿如此吧。”
安顿好傅问舟,温时宁让傅晚儿陪着,自己赶紧来找廖神医。
在门口,就听兰鸢道:“当然,虎毒也只是我的怀疑,若连这个线索都是错误的,那就真是无力回天了。不过……”
她话没说完,温时宁走了进来,眼里浮起一团迷雾。
“二爷还是没救吗?”
坚持这么久,还是没有希望吗?
命运究竟要捉弄他们到什么时候?
她心里悲悸,语气却很平稳,仿佛真的只是想知道个答案而已。
廖神医哑然,倍感无力地低下头。
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傅问舟的心情。
长痛不如短痛,最好的告别是不用告别。
只可惜,他们辜负了他的心意,没能将温时宁留在清溪村。
且极有可能,会再让她真真切切地痛一次。
兰鸢有些不忍,接着刚才的话:“不过,我替傅问舟算过一卦,是归魂卦,天位虽变,但五爻归位,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希望。”
温时宁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日日都有乞求神明,天若有知,就不会让二爷受这么多的苦,就不会将所有的希望都一点点的收回。
她已经不信这些了。
将眼底泪意强行压下,温时宁只问:
“兰医士方才提到虎毒,不知是何意?”
兰鸢看了眼廖神医,没有隐瞒,将她知道的,和猜想的一一道出。
温时宁的心跟着浮浮沉沉。
仿佛看到那希望,就像一片孤舟,在风浪里飘摇挣扎,随时会被浪潮吞没。
这真的是希望吗?
为何让人觉得更绝望呢?
她一声不吭,只唇瓣颤抖,眸中一点点凝上泪意。
良久,温时宁又问:“只要找到那只虎,二爷就有救吗?”
兰鸢默了默,残忍道:“不一定,我说了,那只是我的猜测……但希望很大。”
又是希望。
温时宁用力揉了揉眼睛,扯起一抹笑意。
“对,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都走到这里了,当然要继续往下走。
哪怕走到底也只是地狱,又如何?
他们起码又多走了一段路,又多了许多回忆。
温时宁抹去泪渍,似下定了决心:“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我去和殿下说。”
她一走,兰鸢也不由得长叹一声。
睿亲王那王八蛋,又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女人果然不能动情,谁动情谁倒霉。
……
孟县。
楚砚和虞清然被关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中间隔着铁栏,战虎就睡在他们对面,若是醒来,从铁栏伸出利爪,极有可能抓得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