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死,不能死……”
瘸子全身颤栗,带着哭腔的呓语,听得人心酸莫名。
萧池加快了步伐,不忍再听。
拓跋羽朗声大笑,捏了捏玲珑的脸。
“行了,楚大人想来是死不成了。”
玲珑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拓跋羽很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大手捏着她后脖颈,将她拉近,与他额头相抵。
“玲珑……”
噬血野兽般的男人,语声突然低柔:“不要这样看我,只有成为最凶猛残忍的狼王,我们才有未来。”
他骗瘸子的。
他没有什么兄长,他是被狼养大的狼崽子。
幼时被人捉进王宫,供那些王子公主们玩乐,只有玲珑当他是人。
她给他吃的,蹲在铁笼子前陪他说话。
她说:我们都在笼子里,只是你的笼子小一些,我的大一些。
但拓跋羽也没有完全骗瘸子。
五万虞家军,确实是死在了苍州,但也因仇恨激发出巨大的战斗力,从而坚持到大军到来,保住了苍州。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瘸子有完成他的使命。
他没有完成投毒的任务,但他用‘死’给虞家军注入了巨大的能量。
连拓跋羽这样从来只信自己的人,也不由觉得,世间事,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
傅问舟‘死而复生’,也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某种指示。
瘸子握刀的手抖动不止,但刀尖钻进楚砚身上的烂肉里时,却又极稳。
楚砚已经痛到麻木,加上药物起效,意识有些模糊。
“原来你就叫马蔺……”
他很虚弱,语声飘忽,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的名字……虞家祠堂里,供着许多虞家军的牌位……”
“好多好多……密密麻麻……堆了满满一屋……”
“马蔺……马蔺紧挨着虞淞……虞家三爷……”
瘸子眼泪汹涌,语声狠戾:“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毒语论出,江湖上各大势力蠢蠢欲动。
谁不希望拥有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记忆如风暴,撞开一道罅隙,瘸子看到年轻的自己在暴雨中艰难前行。
宛如孤舟,一重重巨浪袭来,每一次都要将他吞没。
大雨冲刷着鲜血,似要冲洗掉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是虞家三爷,于狂风暴雨中,将那个即将卷入风浪的年轻人救下。
他说:这世间的任何一把刀,都不会杀人。
杀人的不是刀,是人。
他说: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还可以切菜雕花砍树,取决于用刀之人
他还说:马蔺!你他娘的绝对是个奇才!总有一天,世人会知道的!
亦是他,挡下所有声音,支持相信那个叫马蔺的疯子!
视线模糊,瘸子用力地擦了把脸,擦破了些许脓包,脓液流出,和眼泪混在一起,也成了能杀人的毒。
无边无际的回忆,如海浪呼啸一般席卷他。
瘸子知道,这次,再没人能救他了。
他在地狱里待得太久,已经变不回人了。
……
“楚砚!”
虞清然在马车上惊醒,眼里尽是惶然与惊恐。
傅晚儿离她最近,慌忙抱住她,低声安抚。
“清然姐别怕,只是梦。”
马车上,还有傅问舟和温时宁。
他们要一起去渠州,寻找生的希望。
虞清然本是要回京的,她答应过楚砚,要回去尽她该尽之责。
可祖父在信里告诉她,虞家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都可以,也应该坚持自己的选择。
哪怕牺牲,哪怕错误。
虞家人求的从来不是功名,而是心安。
与其人回去了,灵魂却游离飘荡着,不如从容一些,遵从自己的内心,堂堂正正地做选择。
祖父还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不过是一场早就定好结局的游戏而已。
如何享受和掌控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温时宁被惊醒,也坐了过来,紧握着虞清然的手,试图给她温暖和力量。
虞清然满脸泪水,“我梦到楚砚满身是血……”
温时宁安慰她道:“梦都是反的。”
虞清然摇着头。
她与战虎近在咫尺过,知道那种时时刻刻紧绷着的恐惧是什么感觉。
人非草木,拥有再强的意志力也是有限的。
她不敢去想梦里的血腥场面是真是假。
为了不深陷情绪的漩涡,虞清然逼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时宁,你知道我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楚砚的吗?”
第227章 上签
温时宁和傅晚儿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比起那些悲伤的事,她们当然更愿意听风花雪月。
虞清然回忆着那天的情景。
“楚砚拿着问舟哥写的举荐信,初次来虞府求见,祖父有意考考他,便请他到书房喝茶。那日,我正好也在,只是在内室没有出来。”
“期间,祖父问了他许多问题,他都答的很好。”
“最后祖父问他,若是考取功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和祖父都以为,他会说报效朝廷,为民谋福之类的话,可他却说,想娶亲,想和家人一起过太平日子……他还说,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他没有太盛大的理想,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虞清然笑中带泪:“这世间,不缺济世治国的大才,但缺为了小家安宁,敢于跋山涉水,栉风沐雨,拼尽全力壮大自己的平凡英雄……”
“我觉得楚砚就是这样的英雄,他心性坚韧有气度,有文人的清高但又不迂腐,他明明是济世治国的大才,但却愿意将根扎进泥土里,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来路,他很好很好……”
若是弄丢了这么好的楚砚,她如何心安?
虞清然从前不懂那些殉情的女子。
她觉得正是因为爱,才更应该替对方好好活。
直到这一刻,她光是想象一下没有楚砚的日子,就觉得煎熬到窒息。
虞清然尽了所有的力,还是没能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悲恸难忍,抱着温时宁说对不起。
楚砚是为了时宁才一步步走到京城来,成为高悬在上最耀眼的明月。
她偷捡了便宜,却又毁了他。
如今,她连控制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如何配得上楚砚所做的一切……
温时宁能理解虞清然的心情,但感情的事不是这么算的。
她望向傅问舟,傅问舟也望着她。
此时的虞清然就像一面镜子,照着每个人心里的伤。
马车里,弥漫着无言的悲哀。
温时宁想了想,轻轻道:“我有时也问自己,如果人生能重来,如果有别的选择,还会不会嫁给二爷?”
闻言,虞清然止了哭声,有些忐忑地望着她。
傅晚儿更是紧张。
不是在说楚砚吗?
怎么就说到她二哥身上去了?
傅问舟眸光轻闪,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是投向鼓励坦然的眼神。
温时宁微微一笑:“我想,无论多少次选择,我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原因无他,因为我遇到的人太惊艳了,春花秋月都不及他半分。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好好的坐在那里,我就愿意为他拼命,更何况,他还为我做了那么多。”
傅问舟睫毛一颤,虽然料到时宁会说好听的话,但心跳还是快的震耳欲聋。
马车里点着灯,温时宁清亮的眸子里,被晕了一层暖黄,灵动扑散间,晃悠悠如琥珀,美的惊心动魄,暖的人心生摇曳。
几人看着她,仿佛都沉溺在了其中。
温时宁又道:“所以我想,楚砚也一样,给他多少次选择,他依然会来京城,会毫不犹豫追随清然到渠州……并非痴傻,也并非伟大无私,因为值得!”
“遇见能惊艳自己一生的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值得,所以无怨无悔,满心欢喜。”
“清然,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也不需要愧疚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即便是你的错,楚砚若是甘之如饴,那他也是欢喜的。你出现在他生命里,就已经是最好的事……”
傅晚儿听得心动,接话说:“遇见已是上上签,时宁是这样意思吗?”
温时宁摸摸她的头,“对!是这个意思。”
马车里静了一瞬。
虞清然轻叹着失笑。
“白头并非雪可替,遇见已是上上签……不愧是时宁,活的这般通透。”
她确实不该被生死难题困住,患得患失。
既已被世事裹挟到如此地步,无非就是如何去直面结果,但结果再如何,也不能抹去她和楚砚的相知相遇。
如此一想,好像生死离别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