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倒是没直接甩在刘淑娴身上,只在她脚下扬起一股灰。
但也足已让刘淑娴吓得惊叫连连,忙不迭地后退。
而后,眼含惊恐泪水,望向傅问舟。
“傅将军……”
她只是想替他解围啊。
刘淑娴语气娇弱,楚楚可怜。
任谁看了,都不由会生起几分怜惜。
然而,眼前的傅问舟英俊的脸上寒若冰霜,冷冷启口,语气嗜血。
“让你说话了吗?”
那目光,更是如锋利的寒芒,瞬间划破刘淑娴娇嫩的脸皮,扎进她的心里。
刘淑娴哪受得住,当即双腿一软,脸色煞白,要不是刘夫人及时扶着,根本站不稳。
刘夫人刚要开口替女儿说话,对上傅问舟那可怕的目光,顿时吓的闭了嘴。
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不知情者,也大概猜到了所为何事。
傅夫人不守妇道的风言风语,早已传遍全城。
今日许是被抓了个正着。
所以傅将军才会如此生气,他会怎么做呢?
该不会杀了他们灭口吧?
该不会当场休妻吧?
千人千貌,千貌之下,又有万千心性。
人心之复杂,藏于皮囊下,难以窥探。
傅问舟唇角轻扬,似嘲似讽。
“何为妇道?何为妇德?”
“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与百姓亲和就是不守妇德?”
“那你们呢?”
他那宛如锐利剑锋的目光,扫过以刘夫人为首的妇人小姐们。
“你们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抛头露面了?”
妇人小姐们慌乱地低下头。
“你们这么明目张胆的打量男子,就是妇德?”
一个个羞臊的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问舟一声冷笑,低沉而幽怖,让人不寒而栗。
“妇道,妇德,不过是世人强加于女子的枷锁,你们没本事没勇气挣脱也就罢了,还得意洋洋地顶在头上,挂在嘴边,成为同性之间相互攻击的武器。”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镜子,照着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你们自己敢看吗?”
“敢看你们自私、贪婪、嫉妒,邪恶的丑陋嘴脸吗?”
“你们敢说,自己的内心和你们伪装的表面一样纯洁无瑕吗?”
刘淑娴无意识地紧捂心口。
仿佛傅问舟口中的那面镜子真的存在,正在照着她的内心。
若让世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如何还有脸存活于世?
心虚的又何止是她。
那些妇人小姐们,个个目光闪烁,面红耳赤。
谁敢让别人知道,她们嘴上喊着妇道妇德,心里却在肖想着别人的丈夫。
夜半梦回,少女怀春。
那样的隐密心事,若让人知道……
妇人小姐们默默后退,想赶快逃离这里。
可四周都围了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眼里写满了谁敢走,就砍了谁的头。
想动的不敢动,更多的人,还是保持着对傅问舟的神往。
不管他说什么,都觉得很有道理。
期待他说的更多。
有人甚至低声附和:“就是,最毒妇人心!古往今来,为难女人的往往就是女人。”
傅问舟本不屑和他们讲这些道理。
但他今日真是怒极,恨极!
“我活到今日,见过太多的恶。”
“但若论最恶,其实是普通人的恶。”
“敌人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利益冲突。”
“而普通人的恶,来无影,去无踪,甚至不为利,也不为仇,往往就隐藏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它可能是一句讥讽,一个冷漠的眼神,或是一次跟风的排斥……”
傅问舟停顿了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哀。
“这种恶,因为它的平凡和隐蔽,常常被忽视,甚至不被认为是恶。但正是这种不起眼的恶,如同慢性毒药,侵蚀着人心,破坏着人与人之间的和谐。”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浇风易渐,淳化难归!你等若真闲来无事,可静照内心之镜,少造他人之谣,这才是真正的德,真正的善!”
字字箴言,众人众相皆有变化。
一开始口出恶言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地。
“草民是替傅将军不值啊!”
“傅将军乃我大周英雄,当配世间最好的女子,那傅夫人如何配得!”
傅问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几分火,蹭地一下又燃了起来。
“她如何不配?!”
第269章 为敌
傅问舟几步踱到老者跟前,身影挺拔清隽,精致的五官如霜似雪,好似不染纤尘的谪仙,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傲然。
然而,脸上的表情却近乎疯魔,眼底映着怒火之光,好似地狱罗刹。
“你可知,我夫人种植的药草,救治了多少人?”
“你可知,她钻研的温棚养栽,嫁接之术,未来会解决多少代人的温饱?”
“你可知,她来苍州种植药材,是因苍州地处大周中心,四通发达,若有战事,就能有更多救命的药材送到战场上,可挽回多少人的性命,可免多少人家支离破碎!”
“你又可知,没有她,就没有我傅问舟!”
说着话,傅问舟将衣摆撩起,三两下脱了假肢,狠狠扔在老者跟前。
他单脚站立,失了平衡,要不是晋安及时扶了下,恐怕就要狼狈倒地。
周遭众人看到那空荡荡的裤腿,纷纷噤声,瞪大眼睛。
那些个妇人小姐们更是紧捂住嘴,不至于惊呼出声。
眼里藏不住的倾慕神往之情,此刻变得复杂。
震惊,怜悯,害怕……
傅问舟残疾一事,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知道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晋安从没见过这样愤怒的傅问舟。
他哽咽着:“二爷何须为这些个不相干的人动怒……”
傅问舟听不进去,推开他,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住。
高高用玉冠束起来的头发,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剧烈晃动下,掉落了几缕,更显桀骜。
他双眼猩红地扫视众人,如同猛兽失了理智。
“我在鬼门关挣扎的时候,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我坐在轮椅上行走不得的时候,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我行动不便,屎尿沾身,恶臭无比,奈何不得的时候,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我断肢求生,我被人欺压背叛,我生不如死,我走投无路时,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他字字泣血,声声撕裂。
撕破了他的完美形象,也撕破了在场众人心中的遐想。
穆九晋安他们,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无一没抬手抹泪。
老者怔怔地望着傅问舟,满目是泪,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悔恨。
颤抖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傅问舟眼尾泛红,凉凉勾唇。
那神情桀骜不驯,浓烈如火,眼底却又寒光逼人,杀意乍现!
“我自己的夫人,配不配得上我,需要你们告诉我?”
“你们算我傅问舟什么人?我与万千将士拼死杀敌,换来和平盛世,就是为了让你们有闲功夫来对我的生活评头论足吗?”
“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冠冕堂皇地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去伤害我至亲至爱之人吗?!”
站立久了,他再次失去平衡,身体又晃了晃。
晋安赶紧将假肢捡起,跪在他跟前替他穿戴,“好了二爷,你若气坏了身子,忙累的还是二夫人。咱们快回去吧,二夫人该等急了。”
这话很有效地降低了傅问舟的怒火。
他深吸口气,脊背绷直,漆黑墨染的眸子再一次的扫过众人。
凛冽声音,一字一字地落下。
“辱我妻者,便是与我为敌!”
“今日之事,我必彻查,绝不饶恕!”
他已经弃了权势,权势还是难离他身。
若只是一张虎皮,只是一些谈资,无伤大雅,也就罢了。
若这权势,席卷着风暴,连累他人,尤其是最不该连累之人,那他也可以借力打力,好好将这权势利用!
随后,刘坤被家丁急忙寻来。
苍州刺史,县令也都亲自带了人来。
当日涉嫌之人全被带走,刺史县令一再保证,三日之内,必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刘坤在看到妻女惨白的一张脸时,一颗心急速下坠,暗叫完了!
……
庄子上,野菌炖鸡,香气扑鼻。
温时宁张望了好几次后,终于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打马而来。
她快步迎上去,“二爷回来了。”
那明晃晃的暖人笑意,瞬间就令傅问舟浑身的戾气退了去。
他下马,搂她入怀,声含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