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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月后,离产期越来越近。
为人母的喜悦,逐渐被疲惫和各种不适替代,温时宁只盼着能快些卸货。
要说紧张,香草最是紧张。
毕竟经历过,她知道有多痛,有多险。
哪怕有廖神医坐镇也不放心,几乎将整个长平县经验丰富的产婆都请了来。
孩子还没生,庄子上已经热闹起来。
村民们现在见面打招呼的内容也都变了。
从原来的‘吃了没’‘去哪儿’,变成‘不知二夫人生了没’‘不知道啊,快了吧’。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这个被期待的孩子。
六月十八这天,温时宁在床上躺的难受,想趁着傅问舟在学堂,悄悄去看看温棚里正在培育的新品种。
香草拗不过她,只得小心伺候着出门。
结果刚走到院子里,温时宁感到腹部一阵收紧的痛,接着有热流从身体里涌出。
她整个人定住,紧紧抓住香草的手。
“我,我好像要生了……”
向来咋咋呼呼的香草,这时发挥出了难得的镇定。
她先派人去找二爷,然后吩咐产婆们开始布置产床。
红兰紫在半个月前就自作主张赶回来,要陪着二夫人生产。
这会儿被香草安排去烧水。
怕有人冒失冲撞,穆九和晋安带着人,在大门口设一道关卡,在主院门口又设一道关卡,再是产房门。
三道关卡,别说蚊子了,连傅问舟也只能进去第二道。
倒不是因着世俗那些规矩,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在这里没人在乎,主要是产房里人多转不开,香草嫌他进去碍手碍脚。
盼了数月,终于迎来这一刻,温时宁反倒是镇定了。
终于要和孩儿见面了,这种心情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这几个月里,她无数次猜想,她和二爷的第一个孩子,会是儿子还是女儿。
私心里,她希望头一个孩子能是儿子。
像二爷一样,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他必将如一株挺拔的白杨,哪怕伫立于荒漠边缘,环境恶劣,他也定能深深扎根,向着阳光,不断向上,枝繁叶茂。
待日后,她再生一个二爷心里想的娇娇女儿时,他一定会是个好哥哥,帮着父母一道,疼爱保护着妹妹。
希望和憧憬,滋生出了无限的柔情和力量。
温时宁努力调整着呼吸,摒弃心中杂念。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皆是她和二爷的骨血,只要平安诞下就好。
可是,真的好疼啊!
关键这疼,不是一时,不是一下,是绵绵不断,是一浪胜过一浪。
起初还能忍受,渐渐地,阵痛变得频繁而剧烈。
从白天到黑夜,无穷无尽。
算起来,已经快五个时辰,傅问舟快要等疯了。
他焦躁不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句晋安。
“要这么久吗?”
“还要多久?”
晋安也说不好,只得安慰:“二爷稍安毋躁,女人生产,时长不定,左右有廖老在,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香草当时也凶险的很,但前后加起来不过三个时辰。
二夫人身体向来很好,应该更快才是。
温时宁自认自己是个坚韧不屈的,她知道生产会很痛,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曾暗自心想,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哪怕是一刀刀凌迟的痛她也能忍。
可不一样的。
随着时间的拉长,她逐渐感到无力,整个人犹如从水中捞出,亦吃不下东西,仿佛掉进无底的深渊,心里开始滋生出恐惧。
她不怕死,也不怕疼,她怕一场空。
怕二爷承受不住。
“二夫人坚持住,快了快了,已经看到头了。”
产婆一声声的鼓励,已经起不了作用。
因为这句话,她们已经说很多次了。
廖神医隔着帘子,不断探脉,然后让人强行给喂些糖水。
“时宁不怕,一切好着的。”
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音在抖。
生产时长,确实不好说,但肯定的是,时间越长对产妇和孩儿越不利。
他心里,亦是慌乱的很。
又一个时辰后,伴随着腹部一阵疼痛袭来,温时宁下意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
“二爷!”
这一声,几乎要了傅问舟的命。
这是傅问舟有生以来,最煎熬漫长的夜晚。
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为人父的喜悦和激动荡然无存。
他脸色苍白,额前沁着滚滚汗珠,五指紧紧抓着门框,手背青筋凸迸,即便这样,手也在微微颤抖。
一切冷静,都在听到温时宁的痛呼声后,全数坍塌。
他再也忍不住的推开房门,推开香草,推开一个个面带忧色的产婆,直奔他的妻。
双膝齐跪在地上,断肢的地方传来不适,他亦毫无知觉。
只紧紧抓住温时宁冰冷的手,试图用体温去烘暖她。
温时宁已经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宁,时宁……”
男人哽咽惊慌的声音传来:“不要睡,看看我,时宁,我错了,我不要孩子儿,我只要你……”
说什么傻话。
他们多么幸运,才等来这个孩子。
她不会让他失望,更不会让孩儿失望。
“出来了出来了,二夫人再加把劲啊!”
“时宁,乖徒儿,再坚强些,为师一直没告诉你,是个儿子,定是个儿子!为师还偷偷替他算过卦,是个将才,不输他爹的将才啊!”
“小姐,小姐你撑住啊!”
“不生了不生了,廖老,你想想办法,我只要时宁,只要时宁!”
曾经惊才绝艳,经天纬地的大周战神,如今万流景仰的博学先生,在此刻,是真的慌了神,乱了智。
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是不是向上苍要得太多。
第281章 承恩
好多声音,吵闹的很。
温时宁咬紧牙关,再一次的用尽全力。
“头出来了,二夫人再来再来!”
温时宁不受控制地颤抖,紧抓住傅问舟那温暖的大手。
心里同孩子说着话。
好孩儿,不要怕,勇敢的来。
爹娘一定好好爱你,倾尽所能的爱你。
这世道,算不得美好,但山川河流很美,人间烟火很暖。
我的孩儿,不要害怕,不要犹豫,只要你心怀善意,勇往直前,你就会发现,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有希望在等待着你。
爹娘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陪伴着你,给你力量和勇气。
好孩儿,别听你爹爹的,他才舍不得你。
他盼你,爱你,爱我们,胜过他自己的命……
“啊!!!”温时宁突然爆发出一声吼。
“出来了!出来了!”
“是个大胖小子!”
“恭喜二爷,恭喜二夫人!”
小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无疑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声音。
小腹明显一空,疼痛也都在瞬间抽离而去,温时宁整个人也随之一松。
她很想睁眼看看孩子,可实在无力,意识渐渐飘忽,她似乎听到了男人的哭声。
一大一小,在她耳旁此起彼伏。
温时宁心说不至于不至于,她就是太累,睡一会儿就好。
也罢,让他们父子先哭会儿。
也是一种交流嘛。
这一觉,温时宁睡的很是香甜。
梦里,走马观花地在过往逛了一趟。
连她自己都不由感慨,当真是步步惊心。
唯一的幸运,是她和二爷遇到了彼此。
彼此的命运紧紧相连,才能走到今天。
温时宁是被药苦醒的。
睁眼看到的,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傅问舟衣衫染血,双眼密布了血丝,疲惫而黯淡,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仿佛是怕她会凭空消失。
温时宁软软靠在他怀里,猫儿一样唤了声夫君。
“醒了醒了!”
“总算是醒了!”
“快,参汤!”
又灌下一碗参汤,服下玉露丸,温时宁才有种魂魄归位的感觉。
香草赶不走傅问舟,无奈,只得一起替温时宁再次擦洗换衣。
“孩子呢?”
温时宁目光没寻到孩儿,不由紧张。
“孩子在隔壁,廖老亲自守着的……”
香草含着泪,摸了摸温时宁的脸,“小姐放心啊,有我们呢,你好好睡一觉再说。”
七手八脚替她收拾好,温时宁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
傅问舟像是被吓丢了魂,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时宁有些心疼,抬手摸摸他的脸,安抚他。
仿佛再难控制,傅问舟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有些用力,用力的温时宁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