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问舟思绪万千,眉头紧锁,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时空,窥见未来。
心中如有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正在徐徐展开,每一步都需精心计算,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全局。
这一坐一思,就是一个多时辰。
穆九担心他着凉,终是忍不住,拿了披风过来替他披上。
“天快亮了,二爷进屋吧,二夫人若是知晓,又该生气了。”
傅问舟回神,笑了笑:“确实不能惹时宁生气。”
穆九要推他,傅问舟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对了,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二爷您吩咐。”穆九立即正色。
傅问舟沉吟道:“启动听风阁,找出当年预言二夫人是灾星的大师。”
泥人经不起雨打,谎言经不起调查。
那些用谣言杀人的人,终有一日,会被真相所杀。
他想要还时宁一个公道。
……
天色大亮,温子羡慢慢睁开眼睛。
头有些疼,他挣扎着坐起来,昨晚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醒了?”
凤姨娘恰好端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进来,“过来吃点东西。”
温子羡惭愧不已,低着头走过去,轻声道:“对不起……”
凤姨娘抬眸看他,“对不起什么?”
温子羡头一偏,“我让你失望了。”
凤姨娘将粥吹了吹,放到他面前,语声轻柔而平缓。
“我为什么要失望?”
“你有勇气去阻止一场可预见的悲剧,有胆识去扭转局面,我应该高兴才对。”
温子羡诧异地看着她。
凤姨娘眉眼温柔:“子羡,你自小,我最常对你说的话是什么?”
温子羡立即道:“高山自仰止,流水不争先。”
凤姨娘笑着点点头,“对的,你能记得就好。这世间的对错,不能一概而论,若你看不清方向,就学学流水,顺势而为,放慢脚步,人生缓缓,自有答案。”
温子羡喉咙莫名的有些酸涩。
“姨娘……”
凤姨娘眼尾微微泛红,“能叫我一声娘吗?”
温子羡迟疑了下,“娘。”
凤姨娘眼眶顿时通红,“许是一开始我就错了……子羡,姨娘能看着你长大成人已经知足,往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
“姨娘你什么意思?”
温子羡激动地站了起来。
凤姨娘拉着他,笑中带泪道:“我已禀明夫人,从今日起,便前往林山寺清修,为温家祈福,也为你祈福。”
温子羡一怔,瞬间明白过来:“是嫡母逼你了吗?”
凤姨娘摇摇头,坚定道:“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她想念外面自由的风,自由的呼吸,已经很久很久了。
温子羡从她眼里看到了绝决和向往,脚步不由的后退,悲怆道:“我就真的这么差吗,让你们一个个的唯恐避之不及……”
凤姨娘眼神慈爱,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那般。
“人生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除外,再无别的话。
当日,凤姨娘只着一身素身出府,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去林山寺的路。
温子羡消沉了好几日后,意外地收到虞清然的拜帖。
第107章 朋友
温子羡到达茶肆时,虞清然已经等候多时。
茶室内,檀香袅袅,古筝声声,宁静而祥和。
女子一身素色青衣,轻挽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手指纤细而灵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从容。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淡淡的清香。
女子轻执茶壶,将茶水倒入茶杯,那茶水在杯中轻轻荡漾,泛起层层涟漪,如同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温公子请。”
虞清然的声音,令温子羡回神。
自觉失态,忙双手交叠一拜,以掩饰尴尬。
“虞姑娘。”
他这么隆重,虞清然便也站了起来回礼,并直接说出邀约理由。
“今日冒昧约温公子相见,是为致谢,也为致歉。”
温子羡愣了愣。
致谢可以理解,她心有所属,不娶之恩确实值得一谢。
致歉是为何故?
莫非……
温子羡眼睛陡然惊得一亮。
虞清然并未言明,只是微微一福,诚挚道:“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人之美,其气度和胸襟令人佩服。这份情义小女子铭记于心,定不负公子一番美意,日后会好好珍惜得之不易的幸福。”
温子羡只觉心中苦涩:“姑娘抬举了,我只是有自知之明,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而已。”
若非如此,他也不一定娶得成。
圣上若坚持,早就一道旨意把婚期定下来了。
虞家若真有心,以虞老的影响力,坊间那些传闻顶多也就是一阵风而已,哪可能掀得这般天翻地覆。
可他没敢想的是,这本就是虞家自己人的手笔。
他不堪的同时,又肃然起敬。
起码他们敢去争取,且有智慧掌控全局。
想想也是,虞家人铁骨铮铮,岂是能被人随意拿捏的主。
原就是他不配。
如此想着,温子羡又释然了几分。
虞清然重新换了杯热茶,递过去,眼眸沉静地看着他,像是能看到他心里去。
“不知温公子是否还记得,我们早些年,其实是见过几次面的。”
温子羡想了想,是有些印象的。
那时,他是傅问舟身后的跟屁虫。
傅问舟又经常去虞府,他跟过几次,和虞清然曾远远地打过照面。
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但虞老教导出来的孙女,自是比一般姑娘家要娴静沉稳的多。
那时,他看她,就像看天上的月亮,高不可攀。
这个认知,从未变过。
是以,得知赐婚时,他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虞清然却语气轻缓的说:“温家三公子,在我的记忆中,意气风发,才情出众,文武双全,是大周朝最有希望,最有朝气,最具代表性的少年郎。那时,祖父常说,看到你们,就能看到大周朝的未来。”
“问舟哥也经常夸你,说你锐意进取,品性高洁,不同流俗,有一颗赤子之心,未来可期……那时,我就很想和你做朋友。”
“奈何这世道,给女子的自由不是很多。”
温子羡惊讶万分地看着她。
虞清然垂眸沏茶,继续说道:“得知赐婚对象是你时,我其实最大的感受不是失望,而是遗憾。我们原本是可以做朋友的,但恐怕只能做一对怨偶了……”
“当然,并非是你有多差,一来是我心有所属,情不由己,二来,你我两家立场不同。”
这也是温子羡最顾虑的。
温家已经是安王棋盘上的子,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他虽然不解,但感觉得到安王和温书妍对傅问舟的恨意。
而傅问舟又是虞老最得意的学生,是虞清然敬重的兄长,以她的性情,断然不会受人拿捏。
他又该如何呢?
要仗着男人之威风,去欺负一个弱女子吗?
又或许,他反被利用,左右摇摆,做不得人。
温子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正视虞清然道:“于情于理于我个人见解,我亦从未怪过虞姑娘,原就是我不配。成人之美也是形势所迫,我并没有虞姑娘说的那般高洁,虞姑娘的意思我明白,断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怨念来,请姑娘放心。”
虞清然一笑,眸光流转,熠熠生辉。
“温公子误会了,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
温子羡又是一怔,愣愣地看着她。
虞清然执壶倒茶,递与他,眉眼间含着轻盈浅笑。
“怎么?公子不愿意?”
温子羡喉咙滚动,有些无措地接过茶盏,语无伦次道:“并非不愿,是我……我何德何能……我们……姑娘此话当真?”
虞清然轻轻点头,“当真。”
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波光潋滟,坦坦荡荡。
温子羡莫名的有些鼻酸,忙垂眸饮茶,将异色藏于水雾中。
虞清然轻言慢语,却字字有力:
“普天之下,皆为同道,皆吾良朋……若少年英才天下一家,何愁江山无继,社稷无守。”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温子羡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曾经的温子羡,确实如虞清然所言,意气风发,有着一颗赤子之心,也有志向高远的野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变得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这茶像是醉人,温子羡俊脸涨红,内心翻涌难抑间起身,朝着虞清然深深地一拜。
而后没发一言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