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景望着青年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离开,扫一眼闷声喝酒的燕文柏,慢条斯理的坐下,“你可记着这番教训,别再招惹恒王了。”
方才已有不少宾客注目而来,燕文柏咬牙切齿,“他是恒王怎样,燕都城谁人不知他就是个谋逆罪子。”
少年郎深觉受辱,心中不爽快,又满满饮下一盏烈酒,“如今皇祖父唯肯让他一人侍疾,难道是忘了当年先太子率军逼宫,妄想弑父登基为帝之痛了?”
“当年朝堂百官被清算一通,皇祖父心里当真就没有一点芥蒂了吗?!”
燕文景拿起酒壶再为他斟满一盏酒,重重拍了拍小堂弟的肩头,压低的语气隐晦,“我听父亲说,皇祖父许是心中有愧罢了。”
燕文柏觉得好笑至极,“三堂兄喝醉了罢,竟开始说起胡话了。”
小堂弟年幼,许多事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几位正常。
燕文景漫不经心轻酌一口清酒,随口撂下一句当年真相,“当年君王疑心太重,先太子回朝后被君王几番绝情逼至死路,弑父夺位反倒能活。”
“什么?!”燕文柏惊得一下酒醒了,“三堂兄是在逗弄弟弟吧?”
燕文景轻笑,“堂弟大可去找九皇叔问一问,便知为兄有没有在骗你了。”
视为骄傲的太子身死,相守多年的皇后疯魔,宛若噩梦初醒,让君王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悔意。
于是心中无数恼恨化作天子之怒,将当年敢正面于太子为敌的朝官和皇子一一清算,又竭力隐藏真相。
所谓旧疾,不过是心魔纠缠成了梦魇。
恒王是天子唯一的解药,故此深受宠信。
只是不知往事真相的恒王,会清楚天子疼爱下的真相吗?
被堂兄弟当作话题议论的岑衍已经坐上了回城的马车,马车宽敞暖和,小小方桌上还摆着两个白淼特意相赠的食盒。
元墨和碎玉坐在后面的那辆马车,司柒只能自己屈尊布菜。
看着色香味俱全还隐隐冒着热气的宴肴,她有几分可惜,“应该吃过宴席再回来的。”
但岑衍实在心急。
“你当时在梅园想说的是什么?”
司柒执筷想先尝尝那道令人食指大动的红烧肉,却被青年摁住手腕,甚至过分的连筷子也被拿走。
“你先说,说完再吃。”
司柒面无表情凝视着岑衍,一字一顿,“我很饿。”
她摊开掌心,眼底带着几分怨气,“把筷子还给我。”
第19章 重逢第十九日他又咬她!
女子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威胁之意,岑衍从容的夹起一块酱泽鲜亮的红烧肉,挽袖递到她嘴边。
诱人至极的美味近在眼前,饥饿让司柒选择默默张口咬住。
五花肉的火候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软糯微甜又带了点咸,肥而不腻。
岑衍投喂了两块肉,然后问出自己已经猜到的真相,“你离开是因为恢复了记忆,但忘了我,对吗?”
司柒咀嚼的动作一顿,微微惊诧的抬眼看着他,“......你怎么猜到的?”
岑
衍这一刻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你忘记的事情太多了。”
《白鹤记》,元墨的惯用手。
可能是已经猜到了,方才又给了他时间缓冲,如今提及此事,他唯有庆幸,庆幸这一次重逢。
岑衍不紧不慢夹了两筷子虾球喂给她,“那日药堂说你没有去坐诊,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的踪迹,最后是城门口的守卫遇见了你。”
“那一日你就已经意外恢复记忆,准备要离开了对吗?”
司柒颔首,细细品尝着虾球的鲜甜软嫩,漫不经心道,“我本是要离开的,可没想到守卫直奔我而来,张口唤我岑夫人。”
被人投喂到底不如自己吃来得痛快,她从食盒里翻出另外一双筷子,想吃什么夹什么。
她真假掺半,“我自幼是师父庇护着长大,当年意外摔下山崖没了消息,师父师兄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必须尽快要赶回去找他们。”
在流落瑶城前,司柒意外得知相伴多年的同僚竟早已叛主,同僚妄想将她灭口,拼死争斗之下司柒反杀了同僚,却无力的滚落山崖。
或许自她从山崖下醒来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记忆,直到那日在瑶城中忽然看到濒死的师兄,往日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那时她不知自己失踪了多久,经历了什么,只听师兄说此番是为先太子遗孤而来,消失多年的她已是岑夫人。
故此情急之下,师兄果断选择保住她和岑衍,将同僚反杀拦截了消息,自己身受重伤。
手中有药箱,司柒草草为师兄处理了伤口,返回瑶城想买些药材备用,却被城门守卫拦住去路。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沉默又顺从的来到岑府,见到了师兄口中的那位先太子遗孤。
少年俊秀开朗,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眼下师兄重伤,师父已有三年未见,避免将来先太子之事牵连出她和师兄,司柒果断留下一张和离书,乘着夜色悄然离去。
兜兜转转,岑衍回到燕都竟然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救了她一命。
当然,事关身份的话,司柒半真半假遮掩着并未说给岑衍听。
“王府侍卫送到应天府的两人就是我师兄和师父,他们......算得上是金盆洗手,已经退出江湖隐世而居。”
她看着陷入沉思的青年,“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进了燕都城,马蹄哒哒踩过主街的青石板,偶尔有小摊贩的叫卖声响起。
岑衍揉了揉微微发痛的眉心,“在瑶城的三载记忆,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
司柒坦诚道,“不记得。”
岑衍顿了顿,对上她那双清明的眸子,有些不甘心,“会不会像你恢复记忆那样,某一天又找回那些记忆?”
司柒摇摇头,“这个说不准。”
当年若不是看见了师兄,她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个死士四十七号的身份。
岑衍抿着唇,忽然想起那张薄薄的和离书,自喉间溢出一声复杂的长叹,“怪不得。”
怪不得和离书只有她烙下的手印,那时的她大概没时间弄明白“沈行清”是哪三个字。
“那你为何会掉落山崖?”
司柒慢吞吞将宴肴收回食盒,“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真巧,两次遇到他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岑衍闻言顿时紧皱起眉头,十分费解,“你和你师父不过一介医者,怎会知道那么多秘密,还被人追着报复灭口?”
马车走在城中主街的石板路上,没有城外那样颠簸,慢慢悠悠摇晃着,司柒缩在角落开始隐隐犯困,于是闭上眼假寐。
“许是用的时候最放心,又觉得灭口时最不费力罢。”
凭她这一言,想也能知道背后没那么简单,但女子阖眼假寐,岑衍想要追问也只能作罢。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回到恒王府后,岑衍便派人多关切应天府那边,最好能旁敲侧击,从阿清的师父口中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腊冬本就无聊了些,故此恒王同一女子出游白家梅园,举止熟稔这一事很快传遍燕都城。
恒王府多了许多登门之客和邀约,有人以为岑衍并非传闻那般不近女色,竟开始盘算往王府后院塞人。
次日入朝议政,岑衍便被老君王留了下来。
彼时,司柒正坐在他的书房里,靠着椅背一下一下摸着小胖橘摊开的肚皮,望着走进来的蓝袍男人,从容不迫的打了声招呼。
“谢三公子今日见我,所为何事?”
谢明砚看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坐在主人之位上,眸光微暗,“沈姑娘寄居王府,倒是不见外。”
司柒听他这番话,眉头不由得轻挑。
看样子,谢明砚这个表兄竟不知道“沈行清”在瑶城的身份。
“谢三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小胖橘被揉着肚子挠着下巴,舒服的咕噜咕噜打呼,前爪软软的蜷起。
谢明砚站在书案前,冷冷审视着,“你找殿下要了十位暗卫想要干什么?”
那支暗卫是漠北裴家所赠,一旦做了不该做的事出了事端,裴家和殿下都难逃其咎。
“这个消息,谢公子知道的倒是挺快。”
司柒漫不经心抬眼,“放心,我只是分身乏术,需要他们替我去拿些东西罢了。”
谢明砚不信,“殿下并非表面风光,你肆意妄为,如此利用只会害了他。”
司柒懒散倚着椅背,她现在需要用岑衍的人手,算得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公子放心,没人比我更希望岑衍能稳稳地做好他的恒王殿下,而且谢公子未免忧虑过甚,我如今也没惹出什么乱子来不是么?”
她轻轻勾唇,黑沉沉的眸眼露出几分锋芒,“再者,是不是在利用他又如何,殿下心甘情愿,谢公子若觉得能劝动殿下,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