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勾唇问:“想吃什么?”
姣枝抿唇道:“芙蓉糕,可以吗?”
“可以。”裴聿怀思觉吃点甜的应当没什么问题,他吩咐怀恩去让御膳房准备。怀恩从一开始就觉得裴聿怀对姣枝挺好的,现如今更是好上加好,当真有点过度纵容,这该如何是好,会不会被大臣批斗?况且这小娘子还没行册封。
万千思绪涌入脑海,令怀恩双腿犹如千斤重,他余光瞧见裴聿怀还在紧紧盯着自己,如同见了豺狼虎豹,连忙称是,干净利落地转身去御膳房。
每一次自己受伤了,裴聿怀就对她格外的好,姣枝松了口气,她慢慢悠悠地坐了回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是裴聿怀率先问了:“能和我说说进入长安你去哪里么?在陆家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要盘问她吗?
姣枝一哽,心中泛起紧张,她硬着头皮问:“怎么了吗?”
“有人说看到你在挖坟。”
姣枝:“啊??居然被发现了啊。那个坟墓的主人是让我还钱吗?”
闻言,裴聿怀眉梢微微挑起,他倒是没有想到姣枝的脑回路,于是意味不明地轻嗯了一声,毫无愧疚地诓骗她道:“所以你一定要事无巨细的告诉我那日发生的事情,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下面有银子的,以及你和墓地主人的关系。”
如果刑部尚书罗长观知道裴聿怀是这么审人的,绝对会在旁边痛骂他一顿,哪有人是这么问话的,就算简明扼要的询问,也要摆出威严、不容反抗的气度,洞若观火的势在必得。而不是像这样漫不经心的聊天,简直是给别人发觉自己需要答案的企图。
可对于姣枝这样的小女娘,确实直话直说就好。姣枝心思单纯,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既藏不住的喜忧,又瞒不住欺骗的反应。
这不,姣枝结结巴巴地在心里唤起系统。
系统随意地说:“你直接说自己做梦梦到的,我也不知道啊,我当初还在做玉佩的时候,也只是接着上一个主人看到的。”
姣枝问:“那你上一个主人是谁啊?”
系统回想道:“我记不清了,因为我一旦有了新的主人,就会淡忘上一个主人的存在。但依稀记得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而且坟墓的主人和我上一个主人交情不深。”
这样的话,姣枝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她给系统回了一句好吧,开始对裴聿怀说:“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说那个地方有钱,而我又不想待在陆家,就去挖了,没想到真的有钱。我不知道坟墓的主人是谁,据说是姓谢。”
裴聿怀了然地应了一声,姣枝表情愈发不安,她如坐针毡,尴尬地哈哈道:“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你拿到钱之后,用哪里去了?”裴聿怀笑着问。是很如沐春风的笑容,没有任何的压迫和逼问,就好像是很平常的关心,没有令姣枝感受到半点不适,唯有的紧张的,还是因为姣枝自己说了谎。
她抬眼看向裴聿怀,仓促地呼了一声问:“你真的信我啊?”随即又支吾道,“后来我见到了大表哥,我、我不想回到陆家,我跑了,跑到了四季楼,见到了一个姐姐,她帮我躲避了大表哥,我给了她两块金疙瘩。”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裴聿怀,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说,但还是说了。
“再然后我就被三表哥抓了,第二天被送进宫来了。”姣枝摊开手,“其余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
裴聿怀漫不经心地看着姣枝的惴惴不安,他敛下笑容,淡淡问道:“为什么要跑,只是因为不想回陆家,还是不想进宫?”
姣枝愣了一下,没想到裴聿怀居然是问这件事,她心中腾起一种诧异,慢慢说:“是因为不想回陆家,不是不想进宫。我觉得进宫比陆家好一千倍一万倍。”
裴聿怀沉重的心情在此刻如乌云散开,万里晴空。他笑了起来,缓缓凑近问:“这么好啊?”
“对啊。因为你很好,宛微姑姑很好,瑶芳和桐君也很好,大家都很好。”姣枝笑眯眯道。
裴聿怀挑眉,他悠然自得应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裴聿怀去批阅劄子,姣枝则是在院子里玩裴聿怀带过来的竹蜻蜓。明明是一个很简单枯燥的玩物,姣枝头却是不亦乐乎,似乎很小的一件事,她都能因此获得满足,也就显得比旁人快乐很多。
她看着竹蜻蜓旋转高飞,又缓缓落下。她玩了很多次,每一次落在不同地方,时而落在草丛里,时而落在树梢上,又会落在青石板上,当然也有不慎砸到人。
这次的幸运儿是裴聿怀。
聿怀握着竹蜻蜓,慢慢看向紧张小跑而来的姣枝,他将竹蜻蜓轻轻摆弄瞧了瞧,笑着问:“这么好玩?”
姣枝点点头,她讪讪地伸出手。裴聿怀倒是对姣枝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不怀好意道:“你这东西不长眼,打到我了,这该怎么算?”
“对不起?”姣枝万分警惕地观察裴聿怀的脸色,只见裴聿怀眉头微蹙,姣枝如临大敌,如遭雷劈,这俨然是对她轻飘飘的道歉不满意。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下意识就要开始装疼,裴聿怀在此时此刻像是看出了她要装模做样的预兆,率先开口道:“不要和我装,我能看得出来,姣枝。”
他居然看得出来?!
那么之前呢?
姣枝又震惊又害怕,这次真的只能铩羽而归,她垂头丧气伸出手,如同要上战场似的,视死如归地闭眼道:“对不起,我下次不玩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你打我吧。”
“瞧你这点出息。”裴聿怀无可奈何般道,但姣枝没敢睁眼。
须臾后,姣枝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动作,她慢慢睁开一只眼睛,见到裴聿怀把一只小猫的瓷塑放在自己手中。
这是烧制而成的,胎质细腻,釉色清脆,釉层均匀,釉面平整光滑,整个工艺都非常的精致,落在手中的感觉更显浑厚滋润。
这只猫咪姿态慵懒,是一个趴着休憩的形状,非常的可爱,也有点像是脾气很好时候的裴聿怀。
姣枝蓦地睁大眼睛,方才的什么事情都抛掷脑后。她心里头痒痒的,一直盯着手中的这个物件,看得她简直心花怒放,爱不释手。
这划花技法描绘出猫咪身上的毛、尾巴和耳朵,形象十分逼真动人。姣枝越看越喜欢,她露出巨大的笑意,给院中的每个人都瞧了一眼,最后再次落在裴聿怀眼前,她笑着说:“真的好好看啊,我好喜欢!”
裴聿怀对姣枝喜欢到满院子跑的反馈很受用,他勾唇道:“既然如此喜欢,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谢谢呢?”
姣枝飞快点头:“嗯嗯嗯!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
院中不少人都觉得这位小娘子十分大胆,总是不怕冲撞了圣上,也从未见姣枝对圣上老老实实的行礼。可能是圣人觉得当下的姣枝有几分新奇,所以给她宠爱,不予追究。但这终究不是个事,桐君想着待圣上一走,她就私下里教会姣枝这些规矩礼仪,不然在日后,怕被有心人拿出来说事。
等人真的走后,桐君苦口婆心劝导,姣枝却笑笑说:“如果他想要治罪于我,从第一天、第二天就开始了。他没有这么说,我想他应该是不计较的。桐君,我觉得他喜欢我这样喊他。他不像是别的达官显贵那般,觉得自己威严无比,一定要每个人在他面前都要成为规规矩矩的人,也许他也想看点鲜活的事物或是人。”
第17章 幸不弃(二)“你喊得很好……
夜深露浓,桐君被说得,竟无言以对。
有时候真的是不知道姣枝聪明还是傻。
这些话,姣枝能说,但不代表她真的能猜测到裴聿怀的内心,在第二日裴聿怀为她上药的时候,她悄咪咪地问了。
虽然她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可是她还是很紧张的。裴聿怀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原本想说姣枝随意就好,但如果落在外人眼中,的确是会落人口实,可是他又不怕,随意道:“我无事,你喜欢怎么来就怎么来。”
但是姣枝还是怕自己给裴聿怀带来麻烦,即使自己也不喜欢那些规矩,她小声道:“那我就随意了,如果是人多的地方,我喊你圣上吗?我见她们都这么喊你。”
裴聿怀笑着说:“不必,喊我名字便好。会写吗?”
见姣枝摇摇头,他收好已经涂抹好膝盖的膏药,站起身走至另一侧桌案旁,俯身拿起纸笔。
被擦完药膏的姣枝正没形象的坐在地上,即便裴聿怀走离,她也没有跟着的意思,但目光始终追随着裴聿怀,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无论是裴聿怀起身迈步离开的高挑身形,还是端正坐下的身姿,或是拿起毛笔流露出漂亮的骨节,好似都能牵动姣枝的目光,连着那颗眷恋的内心。
忽而,裴聿怀停下笔,慢悠悠地抬眼朝姣枝看去,两人的视线穿着窗棂投射出来的阳光遥遥相望,仿若整个时间都因此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