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怀与太后在那段时间又起了不小的争执,双方都在气头上,太后想借着这个机会警醒聿怀,于是叫人把将那只即将死去的狗扔在了聿怀眼前,聿怀以为这是太后杀的,两人自此产生了隔阂。
说到此处,宛微倒是也有头疼了,她道:“圣上与太后殿下的性子都极为强硬,不会服软。明明不是她所做的事情,却任由圣上责怪她数十年,也不开口解释一句。但也不怪圣上那么认为,殿下的所作所为,对于年幼的圣上来讲,的确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太后殿下虽然没说,我知道她对圣上是愧疚的。”
宛微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姣枝率先说出了口,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宛微姑姑,不是所有做错了的事情都能得到弥补的。”
她在宛微每说一句的时候,都能从之前与裴聿怀相处的过程中窥探他儿时的模样。
聿怀曾经说过,我最害怕饿肚子了,姣枝说没看出来。
聿怀也说过,千万别让宛微知道你害怕什么,你越怕什么,就越罚你什么。
她站起身,觉得心脏某一处传来酸楚的阵痛。
姣枝红着眼睛看她,好像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宛微会在今日和她说这些,她隐隐有猜测,语气带着莫名的固执,与一丝天真的认真:“姑姑,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告诉聿怀真相,从而让他来原谅太后殿下吗?如果是打这样的算盘,姑姑失算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的。”
她不能只听宛微的,就算太后殿下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也应该由她自己开口说话道歉,可是......
“可是太后殿下为什么会突然把奄奄一息的狗扔在聿怀面前?”姣枝不解其意,在宛微震慑的目光下,表情怯弱,语态娇憨,依旧执着。
“我不明白其中究竟是太后殿下的想法,还是说是宛微姑姑你的想法?而太后殿下只是经你的提醒才做了这件事。但是做完这件事后,你们便发现聿怀不受你们所想的那般控制?所以你们开始担忧、害怕?”
姣枝知道自己现在难以触及到郁华隐,所以当初裴聿怀跟他所说的不要让宛微知道你害怕什么,针对的只有宛微一人。
今日宛微所说的话的的确确很会诱导人,这件事是太后殿下所做的,但不代表其中没有人出谋划策,只不过这件事的影响的后果太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姣枝直白明朗地看着宛微,眼中忍不住泛起惊恐的泪花,只要宛微解释一句,只要她解释一句,姣枝就会相信她。可是宛微依旧沉默,姣枝所有的情绪被不可置信的恐惧所淹没,她缓缓站起来。
很慢很慢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难过道:“姑姑究竟是真的生病了,想让太后殿下接手来教我,还是说是想利用我来控制聿怀?他不会为我做到你们心中所想的那种地步。”
姣枝难受地抿唇,再而垂下眼睛,眼睛里的泪花便跟着落下,她伤心道:“我原本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原来你也只是利用我来对付他。”
姣枝狼狈转身,当即要离开了这座可怕的宫殿。
宛微瞳孔猛缩,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姣枝居然如此迅速决绝,她当即站起身,踉跄走了两步,支撑不住地坐在地上,她哑着声道:“你是不是怕我了?姣枝,我是真的喜爱你,我也没有办法,你别怪我。”
她回头望着宛微,看着日渐熟悉的人变得模糊不清。
可是从前的宛微真的很好,教会她很多东西,带着她在宫内走动,告诉她每一处地方的来历,在太后殿下找她麻烦时挺身而出,会在她犯难时陪着她一一攻破,在宛微身上,姣枝体会到了久违的母爱。
但究竟是算计多一些,还是真情更胜一筹,恐怕只有自己才知道。
片刻后,她还是选择回头,拉住了宛微,却感受她极为瘦削的身子早已弱不经风。
她一语不发地抿唇,宛微却用力握住她,小声耳语提醒道:“提防太后殿下,切勿惹她不快。”
猝不及防的提醒瞬间让姣枝活了过来,她焦急抬头望向四周,隐隐察觉一旁屏风后有人,所有的话都顿在口中,支支吾吾道:“我,我,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老师!我虽然怪你,但是在某一刻也会原谅你。”
姣枝也知道自己许多话都不方便在这里讲,她不自然地匆匆讲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待人一走,宛微方才愧疚与难过的神色一扫而空,她目光探向屏风,直白道:“还好你被她发现了,不然都骗不到她了,只有让她以为我是被太后殿下监视,被逼迫着讲出这些话,她才会完完全全原谅我,相信我。”
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男子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第40章 朱颜瘦(一)舔湿了。
姣枝推开门时便发现桐君与瑶芳等在门口,小声提醒她说:“圣上已经来了好一会了。”
她没想到裴聿怀来得这么快,但抬头望见夜幕低垂的天空,才惊觉,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她捏紧手中那张属于阿娘的纸条,担忧地朝后看去,只能见到漆黑一片,里边究竟是何情形,都已经被融入夜色之内,谁也看不清。
听着桐君与瑶芳提醒,姣枝忙不迭地回头,提起裙摆朝正殿走去,忽而又快步跑了起来,终于来到了正殿门口,她慢下脚步,再而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那道清俊高挑的身影,嘴角轻轻牵动。
“聿怀。”姣枝轻轻唤他。
“你去哪里了?”裴聿怀走上去迎她,见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抬起手替她梳理好耳边的碎发,紧接着轻轻碰上她精致的耳垂,挑动耳饰下方的金雀羽,细碎的声音在深暗的夜色传来,格外清脆动人。
姣枝侧过头看着他的手,感受耳垂边冰冷的温度,忽而察觉到那双手贴上她的后颈,进而用力,猝不及防拉近的力道令她惊愕。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身前绣着精致龙纹的胸膛,膝盖带着脚步局促向前,双手不由自主地抵在他的胸膛,隔开面容与他的接触,但后面那只手依旧紧紧贴着,她将自己弄得进退两难。
姣枝颤颤巍巍地抬起脸,望见漂亮精致的苍白容颜,窥探那双黑润润的眸子浸满温柔,可与生俱来的强势气度令她心中惶然片刻,似乎察觉她的害怕与担忧,转而又被柔情替代,姣枝察觉他的变化,也跟着笑了起来。
轻巧地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手缓缓放进自己的手中,紧紧捂热。
姣枝解释说:“我去宛微姑姑那里,她说她生病了,不能再教我了。”
她的声音逐渐放轻,还是能让人察觉到些许的失落。感知到情绪的裴聿怀反手将她的手握紧。
“她说让太后殿下来教我。是因为你吗?”没有得到回答的姣枝默了默,好像她本就是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回答,于是轻巧地笑了起来,那双漂亮天真的眸光中带着一丝残忍,“如果我成了她对付你路上的绊脚石,你不用管我。”
裴聿怀面上没有作任何反应,他只是停在原地,抬手屏退了所有人。
深秋的夜晚很冷,姣枝又在方才出了一身冷汗,略微的风迹袭来,犹如一桶凉水从头至脚浇灌下来,侵袭她身上的每一处,令她遍体生寒。
现在竟然反过来了,她需要在裴聿怀手中吸取热量,才让她身上的温度不那么失衡。
长安的皇宫内本就是利益争斗的地方,这脚下这片土地,流过很多人的血。而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有的人或许会经历无妄之灾,也有的人福祸相依,当然也有格外幸运之人,但命运这件事总是难说。
姣枝颤着眼皮望向裴聿怀,想要看清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聿怀深深望着姣枝,似觉得无奈,略笑了一声,轻轻陇过她的肩膀,将人带进屋中,边走边说:
“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算她来教你,你也会很安全的。姣枝,你不会成为我路上的绊脚石,我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利用你,不管是不是来对付我,既然我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敢发誓,你待在任何一个人身边,都没有留我身边来得安全。”
说罢,好似想到了什么,勾唇道:“有时间担心我,不如担心你怎么与太后殿下相处。”
姣枝听着裴聿怀说的话,先是笑,后苦大仇深,最后,她肯定道:“嗯,我相信你,我待在你身边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裴聿怀给她的碗中夹了不少菜,悠悠然问:“小小年纪,你到底在担忧什么?”
姣枝露出苦恼来,幽怨道:“人活着就是很忧愁啊,有可能是为了生死忧愁,也有可能为了生计忧愁,又或者为了今日的一句话或者一件事而苦恼。”
裴聿怀又问:“现在的你不愁吃喝,也无需为生死殚精竭虑,莫非是我有什么事情让你苦恼了?”
姣枝瞧了一眼他,不知道该作出何种表情,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摇头,正色道:“你不是说太后殿下要教我吗?我现在当然是因为害怕太后殿下!算了,我不要想啦,吃饭吧,这么晚了,我肚子都要饿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