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华隐终是忍不住,她紧紧握住手中杯子,掌心被划破,逐渐溢出血迹。
她克制道:“血缘当真有那么重要吗?我替你瞒了那么多年,从未想过要将你从那个位置拉下来,你为什么还是要这么冷酷无情。”
“不重要。”他目光森然地站起身,“但有人会在意。如果没人会在意的话,你为什么要将你的孩子换成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一位女娘上位?而我在你这里,你又觉得我是什么?你把控皇权的棋子?你玩弄朝臣的傀儡,抑或是,你在出事后的可以当作你筹码的替死鬼?”
裴聿怀嘴角勾出轻轻的笑意,可眼底都是嘲弄的轻蔑,就好像是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了,而她每一次故作母子情深显得格外惺惺作态。
郁华隐的表情一滞,她的确害怕,可是她走到如今这步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
她十多年来与自己的骨肉分离,还要看到自己养的孩子要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动手,更是难以忍受,简直心如刀绞。
一面害怕一面愧疚。
她第一次垂下眼,放下手中紧握的杯盏,轻声道:“阿娘求你,不要对付她了,你明明已经知道她没有任何威胁到你的地方。况且,况且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和模样,又在哪里。就当她从来没出现过不行吗?聿怀。”
裴聿怀第一次看到不算强硬的郁华隐,心中倏然有些难受,原来他的柔情与爱可以给予给孩子的,只是他很少得到过。
“真是可惜,母后这话,已经晚了。”裴聿怀迈开步子,不愿再停留。
郁华隐察觉到没有回旋的余地,露出作为母亲的保护姿态,她冷寒道:“倘若你动她的话,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聿怀,不要和阿娘走到这一步。”
裴聿怀毫不在意,他只是瞧了一眼,离开了凤栖殿。
郁华隐再也支撑不住,她心中狂跳,整个人失魂落魄坐在原地,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某一处。
走进来的看到邱辞满手是血的郁华隐,她大惊失色地换了人去取清水和药来。
丘辞是个做事很细致,话不多的人。能让她讲上两句的人,一定是非常喜欢的。
而这样的人留在皇宫最是安稳,于是丘辞跟在太后殿下身边,一晃竟有了十年。
对于圣人与殿下的关系变得恶劣,即使不知内情,也有些了解,以至于不像旁人那样,一来就知道太后殿下与圣上起了争执,关系恶劣。
其实在很早之前,圣人与殿下是有过很美好的时光。
今日裴聿怀一来,在凤栖阁掀起来巨大的风浪,她终是狠了心,回头吩咐道:“告诉谢老,行动提前,早点解决姣枝。”
现如今,只能杀了姣枝,再找到自己的孩子,让她登上皇后之位,才能保住她这条性命。
丘辞仔仔细细给太后殿下包扎好后,起身正要告退。郁华隐喊住了她:“丘辞,他发现了,我没有办法。”
丘辞颤了颤眼皮,微笑地行礼道:“太后殿下,奴婢这一生只追随你一个人。”
第55章 嵩山雪(一)自己吓自己
年关将至,宫中与长安皆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派景象。
而她与太后殿下与裴聿怀用膳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桌上还是一派死气沉沉,可是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总会出言缓和。
每次她这样一说,裴聿怀会给姣枝夹菜,让她的话都堵在空中,至于太后殿下,她扫过来的眼神就能让姣枝掠个空。
于是吃了这么几次很诡异又安静的饭。
姣枝对宫中许多秩序并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吃这么尴尬的饭。但是从只言片语中,姣枝知道应该要去庙祖祭拜。
她没有太后殿下的教导,没有去裴聿怀的宣政殿,而是在宫中默默走下自己行过的痕迹,好不逍遥。
距离她的刺杀已经越来越远。
有一天系统再次问起的时候,姣枝说:“我现在吃喝不愁,为什么还要刺杀啊”
系统卡壳了:“说得有理。”
姣枝最初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能够吃饱穿暖,有很多银子可以花。
现在已经达到了,好像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已经很满足了。真的。姣枝如是想着,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在长亭,长廊飞奔旋转,又像是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进宫的模样。
瑶芳与桐君跟在姣枝身后,见此情此景,眉眼松怔片刻,竟然有些感慨。
她们总觉得姣枝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是又都变了。
至于这个变化,她们也说不出来。
桐君凝望越来越远的姣枝,轻声道:“我总觉得小娘子像是想要留住什么?”
瑶芳惊诧一瞬,她再而去看姣枝笑颜如花的面容:“没有,不就一直都是这样吗?”
桐君说:“可能是我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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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怀最近一直很忙,朝中的事务很多,姣枝偶尔会陪着他一起批阅劄子,但是眼见裴聿怀的消瘦了下来,时不时咳嗽两声。
听到咳嗽声的姣枝当即叫了太医署的人为裴聿怀察看,不看还不要紧,一看下来,竟然这么严重。
姣枝说什么也不让裴聿怀起来,让他先好好休息再起来。
裴聿怀听着吩咐躺了下来,不出一会儿就睡着了,姣枝看了好半晌他憔悴的面容,才缓缓起身离开。
瑶芳与桐君想要跟着姣枝,姣枝却轻笑安抚道:“我就在外殿,不必候着我,你们回去休息。”
她们自然不可能去休息,但是拗不过姣枝,还是回去了。
等所有人一走,姣枝这才走到裴聿怀没有批阅完劄子的桌案前,低头细细翻阅起来。
片刻后,她一手执着墨条抬起,一手挽住垂落下来的衣袖,神色平静地研墨。
少女在黑沉安静的夜色中格外宁静,倘若有人看到这模样的姣枝,不禁会感慨,就好像是换作了另一个人。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清冷坚韧,周身的书册,旁边的烛火,垂挂的帷帐,都成了她的背景,而她是这座宫殿守护的主人,比任何人都熟悉桌案上的书册。
姣枝今夜没有挽着高高的双鬓,而是青丝泻下,拢在半侧肩膀,更显得清丽动人,她的一举一动像极了认真批阅学生作业的先生。
她拿起一支上等的缠纸鸡距笔,点了点墨,照着聿怀的字迹落下批注。
这一堆劄子,姣枝分为两类,一般是对聿怀问好问安的劄子堆放一边,而另一边则是民生大计,她看到各个地方有大雪封路,有干旱吃不上饭等等,她都在一边批阅好对策的方法,最后才搁置下笔。
她转了转逐渐发酸的脖子,闭上有些模糊的眼睛。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看到不远处站着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很安静,安静到姣枝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来的,又看了多久?
怀恩垂眸掠过那两叠被整理好的劄子,恭敬道:“奴婢看这里烛火未灭还以为圣人又起来批阅了,原来是小娘子一人坐在这里。”
姣枝面不改色地站起身,露出平日来的胆怯与天真:“我就是有东西落在这里,想回来拿一下。”
怀恩的位置距离这里很远,他看不清姣枝的神情,但是听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他正想要朝姣枝走过去,不料姣枝先是吹灭了蜡烛,大殿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到看到外边昏暗的光源。
姣枝拿出帕子动了一下,掩了掩袖子,再而走了出来,担忧道:“不知道聿怀怎么样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没待人答应,姣枝已经先行一步,怀恩心有怀疑,但他还是跟着姣枝一同走了。
走进殿内,裴聿怀还在熟睡中,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怀恩找了个借口说:“小娘子先留在这里,我看看圣人的药膳是否安排妥当了。”
姣枝没有任何怀疑的点头道:“好啊。”
怀恩颔首,转身回到了方才姣枝所待的桌案前,他点起烛火,先是看了那两堆整整齐齐的劄子,再而看向墨盘,墨盘里的痕迹是干的,不像是使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仍旧不死心地看向笔尖,打算伸手去碰,在他凝神之际,却看到背后有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出现,怀恩的心脏瞬间空了一瞬,他立马大惊失色,仓促回头,却见姣枝笑盈盈地跟着他一起看向笔尖。
姣枝见怀恩冒出了冷汗,面露奇怪,不由自主地缓缓站直了身体,从桌案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我这丢三落四的性子,正巧想回来拿这个帕子,这么冷的天你还是满头大汗的,小心生病了。”姣枝贴心地递上手帕,见他无动于衷,塞到他的手中,“给你,正好擦擦汗,这天这么黑,最是怕自己吓自己了。”
怀恩连忙拒绝,诚惶诚恐道:“小娘子,这不合礼数,奴婢万不敢收。”
姣枝耸耸肩道:“我给你的这条,是这殿里的,并非是我的,你放心用吧。”
这一次,怀恩主动跟着姣枝一起走了出去,姣枝直接去了裴聿怀哪里,而怀恩对姣枝方才的突然出现还是心有余悸,他回头看向那块黑暗的地方,却怎么也不敢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