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她是一件事。
欺骗她是另一件事。
发了消息，她等待回复。
她仰头往后靠了靠，面朝向天花板，椅子抵住她的脖子根，天花板惨白的白炽灯灯光晃进眼中。
重新亮起的灯光照在她的头顶上，黑发纯黑，几缕因光发亮泛白，她如水，在如瀑倾泻的冷光中，似和瀑布融在一体，显出白调的冷肃。
滑轮椅在她双脚的控制下轻轻左右晃动。
霍昀青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思索。
叮咚——一声，是短信消息。
【什么地址啊？】对面回复道。
霍昀青：【你现在住的地址，给你寄东西。】
霍昀青：【别骗我。】
对面沉寂了一会儿，可能是被她吓到了。
虞窈的确被吓到了，因为‘别骗我’那三个字。
就好像她已经知道，他在骗她，所以才警告。
而虞窈本来就心虚。
虞窈的手本能地握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有两个马甲，游戏里、短信里，和现实舍友的身份。
他当初没有想太多，只是秉持着广撒网的想法，两个马甲，总有一个该是霍昀青喜欢的吧，能让霍昀青喜欢上他。
等到霍昀青喜欢上其中一个，他就会让另一个慢慢销声匿迹，她如果先和马甲谈恋爱，他就再策划发现原来是舍友虞窈的戏码，而如果她直接喜欢上了真实身份的虞窈，则更为容易，他就说他也打游戏好了。
虞窈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霍昀青她是个渣女。
霍昀青不是已经在游戏里对他释放好感了，怎么能……
虞窈咬唇，下唇唇瓣都好似失去了血色。
【你是想给我寄刀片吗？】虞窈想了想，回了一句。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霍昀青是渣女。
他要哭了。
【不会。】
【寄你喜欢的东西。】
对面回复道。
他喜欢的东西，他喜欢什么东西？虞窈不记得，他在短信里向霍昀青表示过，他喜欢什么东西。
【地址。】对面继续催促道。
随后加了一句话，让虞窈心惊肉跳，差点将手机扔出去。
【我知道你住在Z市】
尽管知道对面是霍昀青，虞窈还是蓦地后背发凉，好似被什么不知名的人盯上的感觉。
就像，就像，对面是一个黑人，黑人的黑是黑色影子的黑，只有黑色轮廓，轮廓里填补着黑色的底色，无脸无言，话音都好似被变声变过，发出粗糙砂砾的声音。
虞窈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从上边绕过脖颈探了探脖子根和后背的交接处，摸掉甩掉发毛的感觉。
他坐在床上，身体不知不觉蜷缩到一起。
没事，是霍昀青，是霍昀青。
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给自己安全感。
【我给了你地址，你会来找我吗？】
虞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害怕。
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好奇怪，好像不像霍昀青一样。
她今天，真的好奇怪。
【不会。】
【除非你允许我见你。】
霍昀青本来也没打算去见他。
直接戳破了，就不好玩了。
收到消息的虞窈则想，还是那个霍昀青，很尊重别人的霍昀青。
虞窈安下心。
【好】
【你先不要来见我好不好】
【我没准备好】
害怕发生意外，虞窈再次重申道。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很奇怪，虞窈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是一个很怪异的问题。
你知道你是谁吗？哪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霍昀青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警惕性很强。这很好。
霍昀青理解，她今天突然回复他，他生出了疑虑，怀疑他对面的人不是霍昀青。
【你不是叫我阿昀吗？】
【怎么】
【不知道我是谁】
霍昀青故意先没有正面回复他。
她承认，她就是恶劣。
虚虚实实分不清。
收到信息的虞窈果然心头一紧，对面人说‘他叫她阿昀’，很明显就是根据上面的聊天记录得到的。
霍昀青把手机弄丢了？
所以让对面看到了这些图片信息。
那岂不是，那些图片都被陌生人看到了。
虞窈浑身冰凉，开始发抖，幸好那些图都没有脸，幸好没有，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当初就应该料想到的，这些图片有可能被别人看到。
但是霍昀青，她为什么，她为什么看完不删掉，还把手机弄丢了。
虞窈双唇都在颤抖，他在此刻才意识到，他之前为了追霍昀青，都做了什么蠢事。
他因紧张而落泪，视线被眼泪模糊，豆大的泪珠拍在手机屏幕上。
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泪珠，也刚好点开了新发来的语音短信。
“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冷静平淡的语气，尾音发沉，似要拽着他坠入深海。
也是霍昀青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
眼泪像石头凝固。
她逗他！
这个人竟然这么恶劣，故意逗她，她知不知道要把他吓死了。
【你要吓死我了】
【呜呜呜】
【我以为你的手机都被其他人捡走了，我给你发的图都被其他人看到了】
【我只想给你看】
【你不要给其他人看好不好】
一连发这么多句，看来的确是被吓得厉害。
霍昀青是想吓吓他，但是是出于逗他的心理，没有真的想把他吓坏。
她当即回复道：“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你发过来的图片，我都保存了，短信也都删了。”
不算温和的语气，但因为是语音，是霍昀青的声音，就
像霍昀青在他面前，时时刻刻提醒他对面是她，是值得信任的她，所以很好地安抚了虞窈。
虞窈去卫生间洗泪脸，委屈巴巴地看着镜子用干毛巾敷脸，看到消息，思索回复道。
【保存在了哪儿？】
【隐藏私密文件夹，很难找到，也很难打开。】她加了三道密令。
虞窈稍稍安心，被吓到的恐慌还未完全褪去。
【地址】对面第三次道。仅仅的冷淡的两个字，总是压迫感甚重。
【马上】
虞窈找了个市中心的地址，到时候他亲自跑一趟取回来，或者加钱让人再送过来就好了。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虞窈上了租房平台，看也没怎么看，挑也没怎么挑，直接租了一套房子。
反正他也不住，就是一个专门来收货的地方。
虞窈将地址发过去。
【嗯。】对面应了一声。
【早点休息。】
没再说话。
也没再说废话。
也没说她要送过来什么，却搞得虞窈越发心慌。
虞窈想了想，看了一眼时间是十点，还来得及。
他迅速换好衣服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宿舍。
霍昀青突然给短信的他发消息要地址，而在此之前毫无迹象。
他一定要回去看看，探探宿舍里霍昀青发生了什么！突然转变xing骚扰她的人的态度！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虞窈坚定抿唇，给自己打气。
*
但即使给自己打足了气，虞窈这次回宿舍，还是显得狗狗祟祟。
他自己没察觉。
但是在霍昀青眼里分外明显。
霍昀青的电脑屏幕亮着，放着课程视频，她正在玩手机，听到宿舍门轻轻开了的声音，她将手机黑了屏。
黑了屏的手机屏幕像一面镜子，对着宿舍门口，照出一切景象。
虞窈先将门开了一道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然后探出半颗头，手扒在门缝上，露出眼睛，先往霍昀青那儿看。
而早在虞窈行动之前，霍昀青就放下了手机，盯向电脑屏幕，还装模作样地动了动头戴式耳机，好像正在认真学习的模样。
霍昀青似听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
霍昀青艰难忍笑，尽力将嘴角拉平。
见霍昀青在认真学习，虞窈眨了眨眼，才如从前平常一样，将门正常地打开，走了进来，再合上门。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过，霍昀青极有可能是已经知道了给她发短信的人就是他，说不定就等着在宿舍里等着逮他。
所以虞窈决定，他先偷偷摸摸看一眼，如果情况不对，他就赶紧跑路，等霍昀青气消了他再回来。
霍昀青一定不会生他很长时间气的。
但是现在看起来，霍昀青没在蹲守他，那是不是就说明，霍昀青目前还不知道给她发短信的人就是他。
虞窈垂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稍稍安心，朝自己的书桌走去，放下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