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方没说话，只是愤而转身，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望着地上那散落着的衣物，满心都是绝望。
沈昀昭也跟着进来，看着晴方的样子，一时间也犯了难，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时间，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到底还是晴方耐不住性子，皱眉望向沈昀昭，开口问道：“沈少将军来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也没什么。”沈昀昭尴尬笑笑，他喉结微动，目光垂落至她腕间未系好的红绳丝带，接着道：“不过是想着明日便是大婚，待你入了匈奴王宫，可能此后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便想着跟你叙叙旧。”
晴方听了这话，亦是动容，她偏过头，不想让沈昀昭看见自己泫然欲泪的模样，倔强道：“有什么好叙旧的，这一路山水行程......”
她顿了顿，将自己的眼泪好不容易憋进眼眶，才侧身定定看向沈昀昭，红着眼眶开口道：“难道沈少将军还没和我看够吗？”
“我......”沈昀昭的尾音散在晴方抽泣的鼻音里，在看见少女红着眼眶的那一刻，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揪瞬间传至心中。
晴方自知失态，又连忙转过了身子，拿出随身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沈昀昭被那抹红刺激的有些失神，他的目光又放在对方身上那歪七扭八的布料衣裳之上，忽而下意识道——
“我从前在辽东与匈奴作战，对于匈奴服饰也算是有些了解。殿下若是不介意，让我为你穿上可好？”
他话一出口，便恨不能咬舌自尽，可惜说出去的话便是覆水难收，就算再有不能，也只能静静的等待晴方的宣判。
晴方被这话给惊到，有些意外地转过身子，只见沈昀昭的面部染起丝丝缕缕的薄红，本来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垂眸，看不清具体眸色。
蓝漆亦是一惊，她连忙开口：“沈少将军，这恐怕......”
可还没等她说完，旁边的晴方便以更大的声音打断了她，“可以。”
蓝漆瞪大了双眼，却只见晴方的眼眸微动，指尖也不由自主地缠绕在一起，看得出来是极纠结的模样。
沈昀昭抬眸，便撞进晴方的丰富多彩的眼神之中，他被这眼神激地说不出话，只是受宠若惊般眨了眨眼，好似根本不敢相信的模样。
晴方虽然表面从容淡定，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她不知道为何，当听见蓝漆那要拒绝的话语时，便有个来自心底告诉她，不能拒绝。
她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她只知道，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晴方移开了视线，手指打着颤，心虚解释道：“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比起其他的，我更不愿惹匈奴王生气。”
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晴方的声音愈来愈大，最终她又将目光投向沈昀昭，坚定道：“若是惹了匈奴王生气，我日后在王庭的日子可不好过活，更别提少将军先前讲的滋润了。”
“好......我知道了。”沈昀昭似乎相信了这番说辞，虽然依旧垂首，但还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请沈少将军现在就为我更衣吧。”晴方强压内心的慌张，利落站起身，接着便对着铜镜里那张如娇花清月一般的面容，开始解下自己胡乱穿着的衣裳部分。
沈昀昭亦是被这场景给羞地连忙背过了身子，他此前从未与小晴之外的女子有过如此近的交往。
即使有五尺之距，他却还是能闻见从晴方身上传来的阵阵专属于女子的清香。
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什么，沈昀昭却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好似从前小晴身上的味道。
盏茶功夫后，晴方总算将层层叠叠的胡服褪尽，月白中衣松松覆在身上，露出天鹅颈般的纤细锁骨。
她见沈昀昭仍背着身立在丈许外，她脸上薄怒未散，娇呼道：“沈少将军，既是要帮忙，何不赶紧过来？”
沈昀昭听到她的声音，这才甩甩头，将脑海中的那些杂念给一并刨除，只想着自己是为了报恩，行的都是正人君子之事。
可待他看清晴方的面容时，在这烛光照映之下，却还是不免微怔了神。
第42章 大婚礼她生气道：“沈少将军，你既然……
烛影在她鬓边碎成丝丝缕缕的金光,晴方腰间玉带未系，墨发如瀑垂落，如此看来，倒比初绽的白梅更添几分风流。
更遑论那张与沈晴方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仅仅是一眼,也足以让沈昀昭恍惚。
可他明明白白的清楚,眼前人并非小晴。
所以,沈昀昭愣神半刻后,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眼神便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先是走到蓝漆身前接过衣服，掌心触到衣料上未散的体温时，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待走到晴方面前，垂眸避开她颈间晃动的琥珀羊脂
玉颈饰，声线低得像浸了雪水：“公主且转身。”
晴方依言转身,腰间突然缠上的温热让她指尖微蜷。沈昀昭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中衣渗进来，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从前在沈府的日子。
“公主，请抬手。”他冷淡却带着细微的颤声传进耳畔。
晴方闭着眼眸,目之所及却是从前沈昀昭为她量身，准备送去布庄做新衣，那时的热忱声线与如今的冰雪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
她又转过身来，腰际那双大手在她身上游走,却是如蜻蜓点水,只残余一丝余温罢了。
晴方望他，猝不及防与正抬眸的沈昀昭撞了个满怀，但对方此刻似乎比她更加慌忙，下一瞬便匆忙低首,好似方才不过一场幻梦。
很快，沈昀昭退开步子，这才敢重新抬眸望向晴方，咽了口唾沫，认真道：“好了。”
晴方往自己身上望去，只见那衣物竟然在她身上服服帖帖，在烛火之下，显示出衣裳布料原有精致与华美来。
她由衷佩服道：“沈少将军真是有双巧手。”
沈昀昭淡笑，“不过是看多了些，依样画葫芦罢了。”说罢，又将自己的掌心摊开，接着道：“我这双手上满是粗茧，哪能称得上巧手？”
知道他是自谦，晴方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想到明日的大婚，她的心情便低落下来，抬首瞧见沈昀昭的眉眼，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若是没有意外，这合该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晴方顿了顿，颦眉问道：“明日......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康国？”
沈昀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怔了神，但还是下意识回复道：“最迟晚上便会动身。”
她又问：“那匈奴王就不留你们几日尽尽地主之谊吗？”
晴方眼中的灼灼神采让沈昀昭微讶，他轻抿薄唇，已然猜到对方此刻心绪，遂温声开口：“便是他有那闲情逸致，我却没这个闲工夫去应酬。”
话音未落，又朝晴方展颜一笑，眸中尽是安抚之意：“不过你且放宽心，有阿羽在，必定护你周全无虞。”
可晴方此刻却是低着头，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沈昀昭正想询问，她却已然开口：“我需要的不是他......”
晴方猛地抬头，眼眶湿润红肿，其间激烈的神情竟比那燃烧的烛光更加耀目，说出来的话却近乎哀求，“沈少将军，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句？”
沈昀昭被她狠狠地震惊，连忙道：“你说。唤你什么？”
晴方粲然一笑，说来的话却让沈昀昭更加心惊，“你能不能，再以哥哥的名义，唤我一句‘小晴’？”
沈昀昭想到那天在奉天，他找进李沅玉的房间，询问她关于在牢房之中与郑氏攀谈之事的详细。
她竟说自己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可他自然不信，可那女子勾唇，一副十分笃定的模样，“你到时去往匈奴参加婚宴，一定要记得绝对不能喝那席上的春稞酒。”
“为何？”沈昀昭疑问，他从前在辽东行军打仗，除了产自康国的桃花酿以外，最爱的便是匈奴自产的春稞酒。
李沅玉却不说为何，只是眼皮一掀，将所有事情掌握在手中的模样，悠悠道：“因为到时在婚宴之上，匈奴中有人贼心不休，要致在场所有人于死地。”
她见自己不相信，也没有强求，只是摆摆手，眼眸转向另一边，“信不信可随便你了，我已经把所有一切如实告知，沈少将军。”
回到此刻，沈昀昭望向晴方那双与小晴极为相似的眼眸，脑中忽然有个念头就要破土而出，他颤声发问：“为何？你不是孤魂野鬼，碰巧与小晴......”
还没等他说完，晴方便已经打断他的话，将头瞥向另一边，抹掉眼泪强装从容道：“就当你听错了吧。我不过是贪恋兄长温存，因而想让你假装一番。”
说罢，她便转过身子，不再给沈昀昭任何一丝窥探面容的机会。
沈昀昭的那个念头却仍未消，他伸出手，皱眉颤声问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好一会儿，晴方才回答，她又转过来，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好了，既然沈少将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好好等着明日的喜宴，喝你钟情的春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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