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梓需经历过刚才那波情绪起伏,这会儿反倒越说越冷静了,她继续道:
“我当晚早就睡了,但我记得自己半夜曾经醒来了一次,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喊了一声‘你站住!’那声音很像是马军的声音。”
章弥真确认了一下:“陈老师的丈夫?”
“对,但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我不能百分百确认是不是听到了。我被吵醒后,就翻了个身继续睡,体感似乎过去了5分钟,我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时,爆燃突然发生了。
“那动静太大了,我整个人都吓懵了。爸妈冲进了我的卧室,见到我受伤了,连忙要把我送去军区门诊。我却不肯走,我看着对面燃烧的大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媛媛呢?我们俩明天还要一起去高中报道的呀。
“……总之,我还是被强行送去了医院,最后是军区派了人帮着消防一起灭了火,但早点铺完全烧毁了,并且波及到了旁边的两家铺子,好在人撤出来了,没有大碍。”
说到这里,秦梓需顿住,她似乎是饿了,夹了已经烤好的肉送进嘴里,含混道:
“先吃饭吧,免得一会儿吃不下了。”
“啊?”
“一会儿我会给你看一点重口味的照片,我怕你没胃口。”
“不是,我这听得正上头呢,你别停住呀。”章弥真道,“我在战乱地区待过,见过世面的,没关系,你继续说。”
秦梓需咽下嘴里的食物,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我就继续往下讲。”
她划到下一张照片,这是火灾现场的取证照片,章弥真看到的是满眼的乌黑焦炭,什么都看不清,房子里也是一片废墟。秦梓需连翻了好几张照片,章弥真没看到什么特别重口味的照片。
取证照片翻完了,秦梓需划到了一张现场示意图,道:
“我直接来说爆燃后的调查报告。这是现场示意图,如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张门店照片,早点铺前店后厨,前店卷帘门的位置有左右两个炉子,都是烧气罐的煤气炉,一个油炸,一个蒸面食。两个炉子后面是四张餐桌,再往里面去就是后厨,用轻质铝框架与前堂隔开。
“这个后厨里会做炒菜,做卤味,下面条、馄饨。爆燃点就在后厨之中,铝制框架被炸飞了,上面的吊顶连带着比较脆弱的楼板也被炸塌了。这个后厨边上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后门,后门边上是上二楼的楼梯,二楼就是一家人的住宅。
“这个楼梯的下方有一个小空间,里面塞了一张床,是马军晚上睡觉的地方,他腰部以下瘫痪,没办法上楼,所以一直就在一楼睡。家里其他四人都睡在二楼。
“火扑灭后,消防和警察进入现场,发现陈老师就被压在吊顶下方,也就是说死在了后厨中。马军的尸体被发现出现在靠近后门的位置,他坐在轮椅上,被爆炸后的铝制门框直接打翻过去,后窒息而死。
“老两口和媛媛的尸体则是在前堂卷帘门附近,他们不是从楼上逃下来的,而是二楼楼板被炸塌后掉下来的。”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是门面房后侧的照片:“这是后门,也是平时马家人出入的玄关门,这个门是个防盗门,晚上是上锁的。房子地基和外面的地面有落差,所以后门门口砌了一个斜坡,是老马用砖头和水泥砌成的,方便马军的轮椅出入。
“你仔细看这里,这个斜坡上有个脚印,很清晰。”
章弥真凑过去放大看,确实有个脚印,也很清晰,就连她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像是帆布鞋踩的,鞋码不小,应该是男性的脚印。
“这个案子有好几个疑点,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案发当天下午,这个斜坡刚刚重新抹过水泥,因为老马不是专业的泥瓦工,他活的水泥总是强度不够,这个斜坡在长期的磨损和承压过程中,必定会损坏,老马大概是过个半年就会重新砌一次,当天下午正好刚重新抹过水泥。结果当天晚上爆炸后,我们就在这个斜坡上找到了这个新鲜的脚印。
“后门是在346厂的厂院里,里面也不是随便出入的,平时偶尔也会有厂里的熟人来后门串门,但看到斜坡刚抹了水泥,绝不会故意去踩。这个鞋码有42码,说明踩出它的人是个体型与成年男子无异的人。
“很难说这个脚印是不是和爆炸有关系,但疑点毕竟是存在的。当时是大夏天,据我所知,马军晚上喜欢坐在后门乘凉抽烟,看院子里的孩子玩闹,一般9点前后门都是开着的。如果有人故意来踩他肯定会阻止,也就是说,这个脚印出现在晚9点之后,爆炸发生在11点多,你不觉得这个脚印出现得很可疑吗?”
“确实……但有没有可能是救火的人踩的?”章弥真问。
“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当时火势太大,且还在不断发生爆燃。根本无人能靠近到门口,非常危险。消防拉了封锁线,隔了老远打水枪,才把火势控制住。346厂后院那里,就有一台消防车,后门范围都是消防的封锁范围,就算消防踩到了,也不该是这种脚印,他们穿得都是制式胶鞋,这明显是帆布鞋的鞋印。”
秦梓需接着道:“再结合我听到的马军那一声喝止‘你站住!’我有理由怀疑,当晚可能有什么人闯入了马家。”
第6章
章弥真陷入沉思,秦梓需长长叹了口气,道:“但是……仅凭一个脚印,很难直接强行认定就是刑事案件,我听到的喝止声由于是我睡梦中听到的,也很难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所以……”
“这些情况你当时有和警方说过吗?”章弥真问道。
“说过的,为了排除纵火的刑事案件可能性,警方有走访过附近居民,我当时汇报了这件事,但他们显然没当回事。我爸妈也让我不要乱说,怕扰乱了办案。到最后,这个案子还是被定性为煤气爆燃事故。”秦梓需很无奈。
章弥真认为警方不采信也有道理,办案凭的是证据,而不是胡乱猜想,何况死者与秦梓需关系密切,她当年还是个孩子,证词多半非常情绪化,就更难采信。
她问:“那你说的其他疑点是什么?”
秦梓需伸出两根手指,道:“还有两个,一个是后厨的窗户,一个就是家里人死亡的位置。”
她见章弥真不大理解,于是放大了那张铺子后门照片,拨到后厨窗户的位置,指着月牙锁的位置道:“月牙锁在爆炸发生时,是开着的状态。这很不正常,因为从窗锁上的油渍痕迹可以判断,这窗锁常年是关着的。
“其次,就是家里人死亡的位置。爆炸发生时,是深夜11点41分,这个时间点对于做早餐生意的人来说,早就是熟睡的时间点了。马家人的作息从来都是早睡早起,他们通常最迟晚上9点就要睡觉,早上4点多就起来了。我知道陈老师习惯于早上起来批改作业,就连马媛媛都是早睡早起的作息,她有时候晚上作业写不完,会早上起来再写,效率反而高。
“但是,陈老师死在了后厨里,被炸塌的吊顶压住,这说明她在爆炸发生时,人就在后厨里。那个时间点,她不睡觉在后厨里做什么?还有马军,他当时也没睡,坐着轮椅靠近到了后门的位置,这也很奇怪。
“只不过,这些说到底只是疑点,只能说明当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但无法证明这起案件是纵火案件。由于现场烧毁严重,绝大部分有侦查价值的东西都毁了,再加上那个年代监控不发达,附近压根没有监控。所以什么也查不出来。”
章弥真手底下忙着烤肉,却没耽误她跟着思考。秦梓需说完,她就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你打算翻查这桩18年前的旧案,但苦于没有证据证明这是刑事案件,很难推动重启调查,所以你只能自己来查。那……你想让我查什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新烤好的肉放进了秦梓需的碗里。秦梓需不怕烫,夹起来送进嘴里,道:
“我让你查的不是这个案子,因为这个案子现在陷入了死局,任谁也查不明白,只有从其他的方面入手。”
“什么意思?”章弥真手中烤肉夹子一顿,挑起眉毛,只感觉今晚秦梓需带给她太多的意外。
“你吃啊,就见你烤肉,自己却不吃。”秦梓需不回答,却劝她吃。
“我是不是说了我很讨厌别人说话只说一半?”章弥真眯起眼,口气不善。
“但……我要是继续往下说,真的会影响胃口。”秦梓需说着,又塞了一大口肉进嘴,大嚼特嚼。
章弥真被气笑了:“喂!你嘴里说的话和你的行为,完全不匹配啊!”
“我怕我现在不吃,一会儿吃不下全浪费了,所以能塞就塞一些进去。”秦梓需鼓着腮帮子解释道。
章弥真翻白眼,只觉得不可理喻。她干脆自己往下翻PDF,结果下一张图就把她震住了,她喉头滚了滚,自胃里泛起酸水,将欲作呕。
秦梓需眼疾手快切换了下一张图,章弥真拿起毛巾捂住口鼻,闭上眼想要尽快忘掉刚才看到的东西,然而刚才那张照片已然顽固地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