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淌进喉咙,并两千,带着糖浆一般的香甜,柳林看向季朝映,注视着她的目光格外温柔,他轻声说:“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当时留下阿宁,她肯定要被带走,我觉得她可怜,就帮了她一把。”
柳林轻叹,留下她,这个女人要是乱说什么,岂不是会暴露他?
“我教导她清理痕迹。”
清扫他曾经来过的痕迹。
“我帮她埋葬了她的母亲。”
让她做完最后一点事,彻底收心。
“我把她带走,花了当时所有的积蓄,买下了一栋房子。”
这个女人可以用,她没有身份,没有家人,不带有任何牵挂也不被任何人牵挂,是游荡在世间的行走的幽灵。
“我可怜她,同情她,想要帮助她。”
我操纵她,利用她,把她打造成一柄单刃的刀。
“但我没想到……她变了,她和我所想的不大一样。”
柳林喃喃,他的神情变得恍惚,眉眼间潜藏悲恸:“那时候我已经在做这些……在普通人看来不大好的事了。”
他看着季朝映,看着她轻轻蹙起的眉心。
柳林笑起来,他说:“就像阿宁之前做过的一样,我也杀过其他人,我觉得他们该杀,不无辜,就动手了,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干净。”
“但这样的事情做的多了,难免被人记恨,有一次我应了朋友的邀,却没想到他也在恨我,我受了伤……很重,不敢去医院,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去了阿宁那里。”
他轻声说:“那栋房子,我送给阿宁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欠了我什么,所以除了平常给她送些食物和现钱,都不怎么去找她,但那天实在太疼了,血流了很多很多……”
“我觉得好冷啊,实在太冷了,我找不到地方可以去,觉得自己快死了……等到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阿宁了。”
“她帮我包扎,帮我处理伤口,我一直在发烧,神智不大清醒,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很感激。”
“但我……但我没想过……”
柳林仰起脸,把冰凉的杯子压在了眼上,他的声音变得哽咽,“……我没想过,阿宁会为我做出什么。”
他说:“等到我退烧的时候,阿宁一身血,坐在我床边,她很高兴,她说……”
“她杀了我的朋友。”
“为我报仇。”
第208章 他是真的长得很好看。
柳林在哽咽。
他在哭。
他很会哭, 泪水在眼中溢满,珠子一般坠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点线一般的痕迹。
在一部分人眼里, 男人的眼泪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他们总是刚强的,坚硬的,能百折不摧的, 泪水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羞耻, 对见到这一幕的观众来说却是一种宝物。
这宝物会教她们领会到一种脆弱感,为她们催生出一种立刻就要做些什么的拯救对方的欲望,男人的泪水能唤醒女人的母性……但很可惜,这种女人只是所有女人中的一部分。
而季朝映恰巧不涵盖其中。
但柳林这样努力, 她作为一个合格的朋友,又怎能这样扫他的兴?
于是她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像是在犹豫, 又像是生出了一点不忍心。
“那位朋友对我来说很重要。”
柳林哽咽:“就像是陈拾意对于朝朝的意义也不同,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
他不住地落泪, 叹息,然后擦拭泪水, 将杯子里续上的酒水一饮而尽,“他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一见如故,成了朋友, 他了解我, 认可我……就算后来他和我有了一些误会,就算当时他那样对待我, 我也没想过——”
柳林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曾经。
那是他大学的时候了。
柳林的前十几年,一直都长在贫瘠落后的小镇上,他生的俊俏,很受追捧,站在灰扑扑的小镇学校里,比所有同龄人都要耀眼,鹤立鸡群。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同的,同龄人追捧他、讨好他,男生爱和他打球,女生总会红着脸偷偷看他,就连整个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也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向他递交情书,紧张得将双手掐得发青。
追捧,喜爱,各种各样的溢美之词一直围绕着他,柳林很难不因此生出傲慢。
那时他的生活格外多彩,即便家里一团乱麻,尚且还在壮年的男人看见他就要指着他责骂,也只是为他的“传奇”多增添了一笔筹码,有人知道了他的家世,为他打抱不平,商量着要让他的恶毒后妈吃吃苦头,也有人对他心生同情,在他的课桌里放下礼物,把水果零食塞得满满当当。
这要他如何不傲慢?
于是当离开小镇,进入大学校园的时候,柳林就结结实实吃到了苦头。
他仍旧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是被所有人追逐的,是人群的中心,无冕的国王。
于是他完全没想到群体霸凌的戏码也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矛盾发生在最开始的时候。
宿舍是六人间,柳林登记完回来的时候,其他五个人都已经来齐了,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说话,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个普通男生,长相平平无奇,可能还不到一米七五的身高,穿着浮夸,巨大的 Logo印在衣服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穿着的是牌子货。
像只猴子,很滑稽。
柳林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时,众人正因为他推门进来转来目光,柳林看到那只滑稽猴子的脸立刻青了。
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想。
放在以前,有谁能被他多看两眼都是一种谈资,这只猴子如果愿意叫他一声哥,他也不是不能指点一下要怎么穿搭才能显得正常一点。
这是他做错的第一件事。
在离开高中之后,就是谈恋爱再也不会受到管束的时期,俊俏的外貌不再是能取得同性好感的筹码,而是招来愱恨的罪恶源头,而一贯作为视线中心的柳林,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总是看不惯更优秀的同性,并善于以自己作为参考,揣度整个世界,他们总觉得漂亮女人会被排挤霸凌——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而柳林,有一张俊俏脸蛋的柳林,在进入新群体的第一天,就惹怒了这个初步形成的小团体的中心。
——是那只滑稽但有钱的猴子,他叫崔兴。
高三假期期间,他家经历了拆迁,一夜暴富。
原本平平无奇的崔兴立刻成了富二代,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得到了大笔大笔的零花,财富自由。
在人生的前十几年,除了在家里,他永远灰头土脸不受待见,而现在,只要他手机一抖,发个红包,就有大批大批人上赶着捧他的臭脚。
夸赞、吹捧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崔兴春风得意,听着耳边的陌生同龄人一口一个兴哥叫得欢声,直到柳林推门而入。
他长着一张一看就很小白脸的脸蛋,身形很高,身上有锻炼过的痕迹,穿着简单的无袖背心,露出两条带着肌肉的手臂。
然后他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嗤笑一声,目光鄙夷,让崔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恼羞成怒,愱恨从心中升起。
当天就有人拉了一个五人群,崔兴在群里大发脾气,然后发出任务,谁能让柳林不高兴,他就让谁高兴。
他给钱。
于是在第二天,柳林推门进来的时候被门上的水泼了满身,洗澡时发现自己的毛巾里穿了根针,加入班级群时场面一度沉默得令人尴尬,后来他才发现有人开着一个新号,顶着和他一样的昵称头像追着女生开黄腔。
他在学校里唯一加入的就是宿舍群,柳林立刻就明白了做着这些烂事坏他名声的人到底是谁,他毫不犹豫地予以反击,把一舍五人都挂上了表白墙。
这是他做错的第二件事。
因为崔兴不仅仅是宿舍小团体的核心,他的钱挥舞着从宿舍向外辐射,辐射到了整个班级的男生宿舍。
于是评论里众口一词,有人抱怨他的习惯如何恶劣,有人吐槽他的性格刻薄刁钻,还有人信誓旦旦他作风很烂,堕过胎的前女友能组一个排。
众口铄金,柳林瞬间成了老鼠一只,人人喊打。
同班的男生看见他就会发出窃笑,女生则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自己也会成为学校里蔓延的八卦之一。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崔兴花了一点点钱。
真的只是一点点,他给出去的钱从头到尾也不过两万块。
那时候的柳林不算成熟,处境的两极分化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星期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崔兴打了,打掉了一颗牙。
这是他做错的第三件事。
流言越传越盛,越传越真,乱子越来越大,彼时还是家庭支柱的男人从小镇上赶来,言谈粗俗,更叫柳林丢脸。
然后他被迫休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