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季朝映只有往后退了一截,才能确保自己在说话时不会将气息带到柳林脸上。
“我觉得你是对的。”
她说:“这样的人,确实不应该称之为坏人。”
柳林用那种潮湿的视线盯着季朝映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起来:“你看,我就说我们很像。”
他退了回去,重新拉开距离,甚至刻意往侧方靠了靠,“曾经,我也觉得阿宁和我很像,但阿宁和你不一样,朝朝,我觉得她很像曾经的……还是孩子时的我,一样的被逼进绝境,一样的无能为力。”
“在拒绝了白夜的邀请后,他们也像对待你一样,派来了人处理我,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狼狈,到处躲躲藏藏,我担心牵扯到阿宁,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她。”
接到白夜邀请的时候,已经到了春天。
柳林十分惊喜,他知道白夜,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据说白夜内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未落网过的强者,即便制造出连环杀人案也能轻松脱身,只要通过审核加入白夜,他能得到的资源将是以前完全不能比的——起码白夜的人似乎还从来没有缺过钱。
但他缺,很缺。
没有人知道要把一个成年人毁尸灭迹还不被人发现要花多大的力气,而柳林知道,哪怕只是将尸体分块,都要花上他足足几个小时的时间,更不要提后续的处理工作……而他做完这一切,能拿到手的也不过十来万块,有的时候他能多拿到一点,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被跑单,只能再辛苦一趟,把该死的下了单却不付钱的贱人也拆分开来。
但在白夜就不同了。
有人说白夜甚至已经洗白上岸,成立了能在明面上站住脚的大公司,也有人说白夜本身就是一些公司和高层人士用来处理一些不可见人的人事物的黑手套,所以才能一直在暗中闻名,又不被清剿。
但对于柳林而言,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代表只要他加入其中,就要福利可捞,他毫不犹豫地应允,然后带着尸体来到审核员面前,听沙哑的女声点数。
“一、二、三……”
皮肤苍白的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对他说话时,粗糙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也不再那样冷漠:“你做得很好,速度也很快。”
“只是……”
她审视着脚下的尸体,眉头皱起:“他们的死亡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两个人的?”
那两人一个双手留有厚茧,四肢粗壮,明显从事体力工作,另一个虽然皮肤暗沉,又有一只大肚腩,但不论是后车厢里还没有来得及丢弃的电脑包,又或ῳ*Ɩ 者是那身价值不菲的格子衫,都能说明他应该是个程序员。
这两人在虽然外貌上拥有共通点,圈层和生活却应该天差地别的,柳林要怎么做到在前后遇到并且杀死两个人?
那是他勾起唇角,语气很纯良,“因为他们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我有一些愿意为我做事的人手……这样不行吗?”
女人微微一顿,但语气却没有变化。
“不,当然可以。”
有人愿意为了你去杀人,这无疑也是一种能力。
点完数量,审核员开车离开,柳林拉开车门坐回去,就看到阿宁正在往身上缠绷带。
“伤口又崩开了?”
那时候柳林这么问她,然后让她抬手,帮她多撒了一些止血药粉:“这次多亏了阿宁……想吃点什么?咱们回家做饭。”
阿宁有点羞涩地笑,然后红着脸点头。
“……或许是我在那时候离开了太久,阿宁一直见不到我,居然开始想办法去寻找我的踪迹。”
过往像是一一张张图画一般从脑海中掠过,柳林垂下眼睛,将声音放轻:“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真的找到了我,还带着一具……尸体。”
“她用自己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愿意加入白夜,她就带着尸体自己去找它,要么,她代我完成考核任务,要么,她就先死在我前面,她不想看到我死。”
“我没有办法……我总不能真的看着她去死,我……”
柳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闭紧了双眼:“……我只能选择加入。”
“加入我原本不想去的白夜,然后……完成一些,其实我觉得不该去做的任务,其实之前你忽然拒绝我的时候,除了……除了歉意,我也有些……恐惧。”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白夜同化了,我已经……变成了我曾经不想变成的人。”
“你明白了吗,朝朝。”
柳林绷紧了脸,他用手背遮挡住双眼,泪水沿着面部的线条滚落,下颚线清晰又明显:“那时候我就发现,阿宁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她很依赖我,或许是因为我救过她,让她产生了雏鸟情节,她很迫切地想报答我,想要为了我好,但她……”
“但她甚至不会顾及我自己的意愿。”
“就像是我的朋友,就像是……白夜。”
“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实际上,那时候我的能力确实不足,我不像你,朝朝,我不像你,如果不是阿宁,或许我真的已经死了。”
“但现在想起当初的事……我还是觉得……”
他轻轻叹息:“有些怅然,但……”
“或许也仅此而已吧。”
第211章 两个女人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叙述告一段落, 季朝映再度为他倒满酒水,柳林垂着眼睛慢慢地啜饮,嘴唇被红色的液体浸润。
他安静地落泪, 那双下垂的狗狗眼因为泪水而微微泛红,修长的手指交叠着握住玻璃杯,怔怔地发痴时,甚至透出一种男人身上罕见的脆弱感。
“……还有吗?”
他慢慢地喝完又一杯酒, 又伸手过去讨要, “我还想要。”
季朝映看着他,视线柔软,声音放轻:“这一瓶已经到底了,但冰箱里还有其它的, 可如果再喝,你就要醉了。”
柳林笑起来,他冲着季朝映眨眼睛, 那种少年人才有的俏皮又回到他身上去了。
他说:“我才不会喝醉, 我曾经陪人从早喝到晚,从晚喝到早, 酒瓶都要堆满一间房了,都没有醉过去, 你不想听之后的吗?我猜你是想的。”
是想的。
他说话时反复重申两人的相似之处,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真实的经历做参考,只能一带而过,季朝映确信他只是在编造, 但她也很好奇, 他还能将故事编成什么样?
毕竟阿宁和郭巧慧都是他手下蓄养了一批人……大概率都该是女人的铁证,他要怎么去描补这一点呢?说自己是失足妇女拯救大使吗?
季朝映实在好奇这一点。
于是她诚实地回答:“我想听。”
“那就用酒来换吧。”
柳林笑得眼睛弯弯, 他说:“还是说……你有点怕我会喝醉?”
季朝映看着他,神情没有丝毫波澜,柳林原本的笑意慢慢消退,他往后仰靠在沙发上,像是有些失落,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自己的魅力……你知道吗朝朝,真的有很多人喜欢我,我以前从没想过——”
“算了。”
“说出来也只是给你压力,这样的酒还有吗?我想要更甜一点的。”
柳林适可而止,季朝映起身去为他挑选新的酒,她和家里的长辈口味都偏甜偏清淡,大家都更喜欢果酒,是以这类储藏十分丰富,之前拿去的是蜜桃甜酒,这一次,她挑选了荔枝口味。
它的酒精含量更高一些。
季朝映面不改色,带着它回到客厅,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带出淡淡的荔枝果香。
它的酒精度数更高,香气也更浓烈。
柳林亲亲嗅闻着酒的香气,他撑着脸,摇晃着玻璃杯,杯子里满满当当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漂浮起来在杯壁上碰撞,叮叮当当。
“白夜的事之后……我发现,不能再让阿宁这么发展下去了。”
“她很在意我,我本来不觉得这是坏事,但她太在意我了……于是这件事也就不再能说是好事。”
“那时候,我想,或许是因为阿宁能接触到的人太少了,能看见的人也太少了,所以他才会将所有的情绪都寄托在我身上……于是我萌生了一个念头。”
柳林抬眼,看向季朝映,“不知道朝朝有没有发现过,其实在生活里,有很多人……最后都是被逼无奈,才会迈出那一步,就像是曾经的,我以为的阿宁,我觉得她们懦弱,但也觉得她们可怜。”
“她们无处可去,所以我想……为什么不多做点什么,反正我有能力,不是吗?”
“正好,带她们回来,还能让阿宁多接触一些同类,让她能有更多的地方去放置感情。”
“因为这个念头,我又救了一个新人。”
那还是在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