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昭真把车开得简直快要飞起来,皮鞋踩在地上,哒哒作响。
在日常工作里,这种响动天然带有一定威慑性,可在这种时候,明显的脚步声就是某种提醒了。
关昭真坐电梯上楼,也不需要房间里的人来开门,自己就已经掏出钥匙,走了进去。
而房间里的景象,和她之前在监控当中看到的毫无区别。
季朝映坐在沙发上,处于正对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而江信犹如某种宠物一般,紧紧贴着她,依偎在她身边。
见到她进门,女孩也没有丝毫惊诧的意味——
正相反,她坐在监控摄像头对面,要的就是她来见她!
“好巧啊。”
季朝映抬眼,她看向了关昭真,笑容甜美,神情天真,仿佛自己只是个来朋友家做客,随后发现了某种巧合:“你带过来的人,刚好我在以前见过,我还和他互相赠送过礼物,是不是,江信?”
她语调甜美,而江信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漆黑瞳孔不愿意挪开,痴痴地盯着她看,听到她问话,便立刻像是应声虫一般快速点头。
“……是很巧。”
关昭真手里握着钥匙,她道:“江信离开医院的时间很少,你们居然见过面,实在是很有缘分。”
“可不止呢。”
季朝映冲她微笑,她伸手抚摸着江信的脑袋,柔声询问:“说起来,我们不是说过吗,只要炸弹一到位,你就应该联系我的呀。”
“怎么你都把人接过来了,却一点给我发消息的意思都没有呢?”
“如果不是我自己一直在关注这件事,那我差点都要错过他啦。”
她语调很轻,说话时还带着一点亲昵的埋怨,可那双漆黑的瞳孔却带着某种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死死钉在人身上,有一种胶质的黏腻质感。
关昭真脸色不变,她缓缓眨眼,捏紧了手里的钥匙:“我们说的不是炸弹到位后联系吗?江信只是制作者,并不是炸弹本身,我今天才刚刚把他接出来,还没来得及办完手续,等到情况稳定之后,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当然,现在也不需要了,你已经在这里了。”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季朝映微微歪头,她说:“我差点就要以为,你会想要做点坏事,所以特地赶过来看情况了呢!”
事实确实如此,如果对方没有找到这里,关昭真说不定已经开始做把对方解决掉的备份计划了。
但看起来她的运气似乎不够好,对女孩的了解也不够多,如果回答得不够好,关昭真毫不怀疑自己会先一步被解决掉。
——毕竟,炸弹不是已经被她握在手里了吗?
而且看上去,江信对她的态度,是真的很依赖啊……
关昭真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但面上仍旧镇定,她露出微笑,语调平静:“怎么会?我们目标一致,我不会对盟友下手。”
我们现在是盟友,所以,盟友之间,怎么可以互相残杀?
“是吗?”
季朝映仔细打量她,她轻声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说起来,你是对合作者有特定的偏好吗?之前的孩子脑子不大好,现在的炸弹又有一点精神上的问题,他也是被你搜集来的吗?”
她声音轻快,像是闲聊的态度,关昭真心头微微放松了一些,为表态度,她并不吝啬于给出自己知道的信息。
“江信不是我找到的,实际上,他是被抓到的。”
关昭真组织了一下语序,她看向话题中心本人,对方正痴迷地盯着女孩看,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并不在乎:“他以前是个孤儿,或许,你知道十几年前的青禾孤儿院爆炸案吗?”
季朝映微微一顿,她缓缓道:“青禾孤儿院爆炸案?”
系统已经自觉地开始检索,半透明的屏幕在季朝映面前铺开,她瞳孔微动,摄取信息,开口的同时向系统道谢。
“你是说——整起孤儿院三十六死十七伤,最终只有九人幸存的那件事?”
“是的。”
关昭真有些诧异与对方竟然知道这一点,她心头微紧,不太清楚面前的人到底知道多少东西,只能尽可能地做到坦诚。
“那件事,就是江信做的。”
第363章 他偷走了一只装满尸体的包。
事实上, 网络上的报道并不齐全。
“在那场爆炸案里,最后活下来的九个人,都是孩子。”
“所以实际上, 这些孩子们并不清楚孤儿院里具体的人员情况,他们不但受了很重的伤,还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也不会有人向他们核实人员数量……”
“所以……”
季朝映明白了什么, 她看向紧紧依靠着她的江信, “他被漏掉了?他是额外的人?”
“是的。”
关昭真点头:“他是被设定为已死亡的人。”
江信是那场爆炸案里,被记录为死亡的人。
季朝映微微垂下眼,藏住眼中的情绪,也藏住半透明的屏幕上, 显露出的资料。
系统搜集到的公众资料,和关昭真这个知道“内情”的人的讲述,渐渐重合在一起, 勾勒出过往的一角。
那是在十几年, 一个夜晚。
夜深人静,几乎孤儿院里的所有人, 都已经陷入了睡梦当中。
只有几个孩子,因为某个不敢让大人知道的问题, 趁着夜深人静,从屋子里钻了出来,结伴去了屋外到处游荡,像深夜徘徊不去的幽灵。
而在这些未成年的小小幽灵们, 在孤儿院中徘徊不去的同时, 一声冲天炸响——
砰!!!
火和光仿佛太阳一般骤然出现,灰尘和石块一起飞溅,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片空白。
是大脑的空白。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时,人会无法给出反应,大脑会像一部陷入故障的电脑,只有双眼变成摄像头,记录下所看到的一切。
那是冲天的火光。
烈火在一刻像极了海洋,火舌将建筑吞噬的速度犹如一场海啸,身体的保护机制,让唯一记得那一幕的孩子,在不知道多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了伤。
是的,她受了伤。
建筑炸裂,碎片飞溅,有人被砸到,也有人的运气更坏些,半截身子都被墙面压倒。
于是在救援赶到之前,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就是自己,几个没有晕倒的孩子互相搭把手,努力把对方从恐怖的境地中救出,然后呆滞地感受着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
熟悉的建筑物消失不见,只剩下冲天的金红色吞噬一切,铺天盖地的红色,让尚且没有从惊变中回过神来的孩子,只能意识到一件事。
起火了。
起了好大的火。
是有雷点劈下来了吗?那巨大的声音是天雷炸响了吗?屋子里睡着的大家怎么办呢,大人们呢?乖乖地睡在宿舍里的孩子们呢?
都死了。
全都死掉了。
季朝映从系统搜集到的资料里看到了幸存者的视角,作为一起大型悲剧中唯一让人觉得欣慰的存在,这些儿童幸存者们,得到了许多关注与笔墨。
这让季朝映借助着这些过往的文章报道,明白了这些幸存者们能活下来的原因——
她们丢了一把钥匙。
孤儿院里是设有储物室的,事实上,只要是有人生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类似于储物室一类的存在。
储物室的钥匙,一般都是在大人手里,但是在那个晚上,孤儿院在举办一场晚会,大人们忙着布置现场,于是难免顾及不到孩子。
于是当一个十三四岁,已经从儿童蜕变为青少年,向来乖巧懂事,还会主动给大人们帮忙的孩子,主动提出自己可以承担起给孩子们分发惊喜礼物的活计时,她便得到了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储物室的钥匙。
被放在储物室里的储物箱被拖了出来,孩子们瓜分了那些被人们捐助的惊喜礼物,那实在是让人过于忙碌,过于快乐,过于满足的一天。
于是,大人忘记了自己应该把钥匙收回去,而孩子也忘记了自己该把钥匙交还。
直到天色渐晚,夜色深深,孩子躺到了床上,下意识把手摸进衣兜里时,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把钥匙还回去了,可是钥匙呢?
遭了,要是大人第二天早上想起来了这一茬,问她要钥匙,她该去哪儿,把东西找回来?
于是女孩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心焦如火,在大人们意思意思,检查过了孩子们的睡眠情况后,她便从床上爬了下来,叫醒了几个朋友,求她们一起去帮自己找钥匙。
而在女孩把朋友摇醒的过程中,也有一些孩子被吵醒,于是,有几个觉得这场夜间活动很刺激的——还有想着自己还没有睡意,顺便一起去帮忙找钥匙的孩子,便就此加入了其中。
她们的数量加起来,正好是九个人。
新闻报道将九个孩子的幸存,称呼为得到了善良的回报;也有人阴谋论,编纂出九个邪恶儿童联手覆灭孤儿院的恐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