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朋克女人一个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这会儿给季朝映突如其来的泪水冲得不知所措,在前方开车的警员忍不住仿佛透过后视镜往后边看,用眼神示意陈拾意要不管一管,却只看见陈拾意微微摇头,示意不用管。
所幸之前一直堵死的车流已经开始流通,朋克女人在终于加快了一些速度的警车上听着季朝映哭了三十分钟后,终于得到了解脱,被分开带到她熟悉的小隔间仔细询问她的“烧鸭之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季朝映,则被陈拾意带到了另外的一处隔间里,被给予了柔软的被褥、换洗的衣服、墙壁上挂着的小电视……以及两只显而易见是为了安抚她的,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警员手里搜刮来的毛茸茸玩具。
玩具上还带着一点清淡的甜香,显然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拾意温和地问她,语气柔软得完全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警员,她看着季朝映沾着一点点床沿坐着,又给她带去了另外一边。
——那是一处由防透玻璃和瓷砖墙壁围出来的小卫生间,里面不但有马桶,还有高高地挂在天花板底下的花洒头。
“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陈拾意按着花洒把手给季朝映示范,“要是身上不舒服,可以洗一洗,这里没有监控,你放心。”
季朝映便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她又止住了眼泪,但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那眼圈旁边因为哭得太久泛出一片红,面色却全完全没有因此而沾光变得红润些,反倒苍白得仿佛一捧被烧制出来的雪白瓷人。
瓷人上生满了裂纹,也不知道什么时ῳ*Ɩ 候就会裂开来。
陈拾意看得心惊胆战,有意想多留一会儿,防止这可怜的、短短几天里遭遇了两次不幸的女孩儿因为独处而惶恐不安,但她还没多留几分钟,手机上就发来了消息——
叮咚一声,是同事的短信:“陈姐,我们在二楼那发现了很大一片的血迹……那小子杀人了!”
叮咚又一声:“陈姐,尸体就被埋在进门的花园那……我们搜寻了一下,被杀掉的那个好像是这户房子里的男娃,姐你快过来吧,这案子可能是未成年作案!”
又是一起凶案!
陈拾意不由得看了一眼季朝映,女孩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一米七不到,娇小的一只,她穿着长袖长裤,看着身形瘦削纤细,全然不像是有过锻炼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三番四次地牵扯进这样的凶案里,如果陈拾意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个男的想把她推下阳台,恐怕现在都得怀疑她是不是……
……有意为之了。
“你先休息一下,”陈拾意伸手,用力按在女孩的肩头:“放心吧,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先睡一会,别的都不着急。”
不着急审讯做笔录,一来她是所有警员见证下的受害者,二来,她的精神状态……恐怕也不能支撑着她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了。
陈拾意在心中暗叹一声,打定主意去为这柔弱的可怜人申请一下心理干涉,起码在这起案子的笔录审讯之前……
先让她的精神状态回复一些。
第46章 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季朝映这边, 陈拾意迫于案件匆匆离去,隔间里只剩下一片冷寂。
朋克女人那儿,却还因为鸭子和鸭子区别互相争执, 热闹不已。
她在第二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应逐,又苦口婆心地为自己辩驳:女人扮男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鸭子呢?
虽然她的的确确是今晚的舞台上当之无愧的烧鸭之王,但那就和男大学生选校草一样, 纯纯美誉啊!
负责问她的警员眉头直跳:“美誉?”
“那可不!”
应逐一拍大腿, 裤子里的道具膈得难受,伸手去掏那家伙事,速度之快,警员一句阻拦硬是没来得及出口:“……别……!”
啪!
那玩意就给应逐伸手拍在了办公桌上, 头部还无比活泼地左右乱晃荡。
这是何等……伤风败俗之举啊!
警员不忍直视!
警员痛心疾首!
她指着那不断抖动的伤风败俗的玩具,指尖都在颤抖,所幸千钧一发之际, 应逐为之女扮男装英勇当鸭的朋友终于匆匆来到。
手里还拿着活动举办被批准的各种文件。
朋友满脸堆笑, 把一叠文件都递交过去,在警员翻看的间隙里, 用力捂住不着调的姐妹的嘴,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咬牙切齿:“您别听她放屁, 什么烧鸭之王,我们办的是正规活动,她竞选的是‘人气男角’……您看看……”
朋友掏出手机,给警员查看, 黑色的APP点开, 出现的是恢宏的音乐和精美的画面——在入场画面跳过后,出现在警员面前的, 是《超凡之路》四个大字。
“咱们这就是个纯纯的女性向游戏嘛,主角探索一下世界、拯救一下人类什么的……”朋友匆匆点开其中的“未来篇”,为警员展示应逐此刻正在友情出演的NPC:“您看,关毅,男,可攻略角色!”
出现在手机页面上的,是一个身穿紧身皮衣,虽然穿了衣服,但是每一丝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的白皮酷哥。
警员看着那穿了和没穿一样的,完全就像是某种乐趣服装的皮衣酷哥:“……”
比她们去会所扫鸭时的真鸭子穿得还……
“哈哈,”应逐掰开朋友的手,小嘴叭叭:“嘴上说是人气男角,其实就是竞选玩家正宫啦!这个角色的人气本来很普通的……”
但是这一天被她这么一演绎,直接人气飙升,晋升主角正宫宝座!如果不是她喊了一声烧鸭,直接被路过的警员逮走,现在她本来应该在和热情的观众合影来着。
应逐十分自豪,警员大惊失色:“后宫?”
朋友:“……”
她在警员看不到的地方用里掐了一把应逐的手臂,尴尬一笑:“女性向、女性向……只是可攻略对象多了一点,怎么能说是后宫呢?而且这游戏是成人才能体验的,不违规!”
“……”
烧鸭之王的嘴巴漏的像个花洒,她左漏右漏的时候,季朝映才从花洒底下走出来。
她冲洗过身体,套上干净的衣服,一看衬衣长长地往大腿中段掉,立刻就明白过来——好嘛,这又是陈拾意友情资助的衣服。
要是再多来几回,季朝映都能把她的常服薅光了。
季朝映一边感慨,一边用手指梳理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把自己整个儿塞进软蓬蓬的被子里,就要休息了。
毕竟那伪装成气泡果汁的酒她也喝了不少,之前又哭了那么长的时间,就是身体没疲惫,精神也累了。
在一片寂静中,季朝映逐渐昏沉,眼见着她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系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终于开了口。
它的机械音都在抖动,仿佛那些一直在季朝映脑海中播报的电流一样不稳定。
它问:【您为什么要动手?】
“我没有动手。”
明晃晃的白炽灯格外刺目,季朝映躺在并不是很柔软的单人床上,被子拉到脖颈处,把她整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
在脑海中的电流音猛地变得激烈,在系统即将开口质问的前一刻,她又继续说:“……那只是个意外。”
那只是个意外。
她能有什么问题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被觊觎、被袭击,遭遇了意外和不幸的可怜人。
她只是被凶手的惨状吓到了,于是无意间带动了被凶手拽倒的绿植枝叶。
于是那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盆便坠落下去,砸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事情就是这样,这只是一桩简单的意外。
【……】
系统沉默了。
但也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当它下定决心开口的时候,它就已经想过了自己会面对什么——就像是它在最初绑定宿主,看到宿主敲开了那个肥硕邻居的房门之后……在看到宿主被带入人类法制组织内部后,向宿主提出了疑问那样。
【请您不要欺骗系统。】系统的电流音和它的机械音一起响:【那并不是一个意外,您当时不恐惧,不激动,您是故意的。】
它卡顿了一下,继续道:【系统不会遗忘,您当初在动手之前,对系统说,您想要系统更了解您一些。】
在之前。
在四楼阳台上。
在张旺从玻璃护栏处摔落,在季朝映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往后退缩的时候……
系统在她的脑海中高声喊:【不要!】
但它慢了一步。
于是,女孩的手掌按在了倒地绿植的枝叶上。
于是,那原本便摇摇欲坠的花盆得到了最后一点力道。
于是花盆坠落,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已经躺在楼下的张旺,被瓷片和泥土埋住了腰部和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