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是她“现代生活”的投射，是“正常社会”的组成。渊白知道自己其实不太在乎他们每个人的想法乃至经历，但她就是要他们好好的，正常的，按照她暗中引导的方式构建出一个和平现代的小基地。
她会待在图书馆里满足地打量他们，偶尔加入但又迅速抽离，幻想着基地扩张成一个城市——一个城市那么大就足够了，她不会幻想世界彻底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那不太现实。
就像她没有找人去补那块坏掉的玻璃一样。
渊白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好啦，反正你来都来了，帮我把沙发还有柜子什么的都搬出来吧，对了还有这个台灯……等到明天，我就要把这个房子拆掉了。”
台灯虽然用不上了，但她就是舍不得丢，说不定以后能改改再用呢？
在基地的建筑规划中，这房子本来也是要拆掉的。
不是因为碍事，而是因为在这个末日环境下，混凝土做的房子已经过时了，只能充作一个大型纪念品。
但真正的纪念品在渊白的脑海中，是干净而且舒适的。再次走进来，她才发现这里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拆掉它吧。
“要拿去你的图书馆吗？你准备什么时候建新的房子？”
其他人都在建，渊白怎么会没有计划。
如姚队这样的人可能不太了解，但林芜隐约知道，渊白想要和巨蛛一起住，其实完全可以让榕树直接长出一栋适合她住的房子，位置和大小都随便挑，想怎么住怎么住。
相比起来，图书馆虽然还能支撑，但其实也不那么适合住人，后期肯定需要改建。
渊白摇摇头：“我搬家没那么快的，至少……至少等设计师到基地吧。”
去平城的队伍应该在回程的路上了。
但渊白先等来的是白蚁军团。
她和林芜在搬家具，用不着其他人帮忙，拿到门口就有巨蛛接手，而就在这时候，白蝠传来了白蚁靠近的画面，渊白的表情陡然沉了下去。
林芜还在疑惑，一抬头，却看到巨蛛把东西放在地上，直接从基地中跳了出去。
周围生活着的动物可能会和基地里的人拉拉扯扯，但巨蛛一出现它们就立刻散开了，看得林芜正要咋舌，才发现不对：“有情况吗？”
“嗯，”渊白皱了皱眉，“你帮我去喊一下其他人，都到食堂那儿待着吧。”
其实她已经让巨蛛用精神力扫过了周围，确定大家的位置都还算安全，这才往城西的方向赶。
而白蝠族长已经迎了上去。
基地里的白蝠一共有289只，这其中包括刚出生的幼崽，比起虫类，哺乳动物的繁殖速度一向很慢，比起体型不输于它们的白蚁，蛛巢基地就显得势单力薄了。
但渊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那之后蚁后就没再让白蚁跨越过淮江，这次是准备来打仗吗？高阶动物们之间的战斗可不是看数量的，一只高阶动物完全可以决定战场上所有其他低等阶动物的生死，送来再多的白蚁也不过是待被灭杀的数字，何况淮城还有羽鲸（赶路版）。
让她没想到的是——
在双方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时，空中的白蚁骤然止步，最前方那只体型最大，看着就像是统领的白蚁上半身完成变形，平滑的脑袋上裂开一张黑线般的嘴巴，说出了人语：
“我们来拜访这里的领主。”
巧的是，白蝠也会说话。
迎着呼啸的风，白蝠族长张开翅膀，递出了渊白的话：“后退——”
眼前的情形简直诡异，在场有三个种族，发明语言的人类虚弱到只能睁开眼睛，没办法开口，而另外两种非人的生物却在用他们的语言对话。
渊白看到了白蚁的令行禁止。
统领蚁根本无需说话，只是动了动触角，而后整个团队同时转向，以同样的速度后退。
渊白自然也看到了它们抓着的人。
所以她喊来了林医生，只问她：“生活在蚁巢里的人会不会有传染病，我们有什么预防和隔离的手段吗？”
光靠肉眼她其实无法确定那些人有没有得病，但做好准备也好。
而就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另一边蚁和蝠也在飞行中完成了交流——
白蚁虽然在后退，但也边飞边喊，想要以人类为报酬，委托巨蛛前往榆城，杀死那棵银杏树。
至于这次它们带来的几百个人，算是证明诚意的礼物吧。
这算是一种……合作捕猎？
渊白其实知道自然界里有合作捕猎的行为，同种族经常会一起捕猎，不同种族也会有“狼狈为奸”这样的例子，很多时候大家光是靠对视和嗅闻就已经达成了默契，在捕猎成功后共同分享食物。
而白蚁智慧进化后显然更进一步，选择了食谱与自己不同的邻居作为合作对象：巨蛛会养人类，而白蚁吃人吃肉吃草，对植物的需求更大，基地里有大量的人类。
实际上白蚁并没有养过人类，只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努力存活，作为一种领地里散养的储备粮而存在。
……这些陆鸣和游隼也不知道。
他们是最早逃出来的一批，是趁着情况一片混乱，白蚁没有特地去抓捕和管理人时逃走的，此时再见到白蚁，刚落地的两人看上去状态都很差。
孙老师坐在渊白对面，她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精神力弥散出来，正不着痕迹地安抚着两只小鸟。
孙老师还看了渊白一眼。
但渊白看上去不需要安慰。
虽然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画面……但孙老师莫名觉得，渊白又像是已经习惯了末日里弱肉强食的残酷一面，甚至曾看到过更多。
也对，他们生活在荆仓，有基地的庇护时，渊白可是独自生活在淮城。
“所以……”孙老师小心问道，“要接受吗？”
荆仓至少还有四百万活人，人比蚁多，蛛巢基地肯定不可能接收所有人，显然蚁后也不可能送来那么多人。即使接受，具体的数量也需要商讨，最终做决定的只有渊白。
蚁后找的就是同阶的巨蛛，人类根本没法上桌说话。
“真受不了……”
渊白蹙着眉，像是在为其他人的命运而担忧，当她抬头时，喃喃出了这么一句话。
荆仓基地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人类方当然可以使用热武器攻击基地和里面的蚂蚁们，但没人会把战场放在自己的“家”，尤其是在家里还有那么多人的情况下。
正是因此，即使得知了荆仓的沦陷，京城方也投鼠忌器，而他们联络了荆仓周围的几个基地，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末日里已经过得够难的了，大家答应了接收从荆仓蚁后手里逃出来的人，前提是能逃出来。
陆鸣捂脸：“真是……这些蚂蚁……真是……人难道是货物吗？”
不，甚至比货物还要低一级，是可以肆意对待的食物。
但只有渊白知道，她说的那句“受不了”，的确有部分同理心驱使下的愤怒，但更多则是因为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
在得知白蚁的来意时……不对，在发现白蚁先跨过了淮江，被白蝠警告才后退时，她心头立刻升起了被侵入领地的愤怒，以及“你就让这样的下属来和我交流吗”的无语。
待看到其他人的表情时，渊白才从非人的视角里脱离出来，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过来的这些白蚁杀了。”
“等等！”姚队立刻站起来，“我也很生气，但杀了它们的话，荆仓那里的人类可能就要被报复——”
渊白摇摇头：“不，它们是来找‘琉璃蛛’合作的，而不是来找人类合作的。在蚁后的视角，是蜘蛛拥有这座城市，而不是我们、这些人类。”
众人没有在意她奇怪的停顿，渊白继续说：“所以它才会把人当成礼物送来，因为它根本不觉得做决定的是人类，自然不会在意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而邻居收下了你的礼物，但把送礼人的脑袋摘掉了，你会回过头来报复礼物，把家里那些也踩烂吗？
而且——
“说了让他们滚蛋，不准跨越淮江。既然带着诚意来，那就应该在江对面等待……或者只让一只蚂蚁过来报信，如果放任它们就这么进来了，答应了合作，”渊白没有让巨蛛继续向前，而是在一定距离处停下，“那岂不是在告诉它们……蜘蛛的领地可以随便侵犯，得寸进尺？”
她把“我”字吞下去，舔了舔牙齿，感到心头有股杀戮的火焰缓缓燃起。
树上的人离开榕树，动物并不会避开他们，所以渊白才需要开辟直抵鲸河的藤蔓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