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也只传来简单的一句话：“保持友好，保重自己。”
金翎缓缓吐气，脑海中想到在蛛巢基地生活的那几天，想到正担忧渊白安全的那些人，想到遮天蔽地的榕树和被红龙海怪护在中间，显得分外渺小的人类。
他们说是要来救人，但当羽鲸落地时，山上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而杜坡神庙表面上的屏障也消失了。
从空中往下看，那个僧人似乎已无影无踪，地面残留着战斗后的血迹，四仰八叉地躺了不少人，有的人像是已经被冻僵了。突然，大雪动了，一只雪雉冲了出来，倏地向远处飞去。
但四阶的雪雉在天灾级的羽鲸面前完全不够看，逃跑失败的雪雉很快被拖了回来，砍掉头，鲜血泼洒在雪地里。
周围一片安静，羽鲸上的人坐立难安。
因为透过视窗能看到，红龙海怪正在靠近，因为体型太大，根本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蠕动着的黑红，也找不着渊白在哪……但，但这也是海怪回到大海的必经路线吧。
而羽鲸则完全没搭理，正耐心又细致地分割雪雉，从它体内掏出晶髓，冲洗干净，而后对着地面张开嘴。
人类张了张嘴，尽力忽视几乎近在咫尺（至少对红龙来说是咫尺）的末日级怪兽，跳下去开始救人。
金翎如芒在背，总感觉自己好像在被“看着”。
她没想错，但红龙海怪的“视觉”是无死角的，随时随地可以查看周围全视角范围内发生的事情，渊白本人却正忙碌着……把她自己修好。
其实她本体的确“嘎”了一次，是颈骨直接断掉的那种嘎，正常人都应该死翘翘了，但渊白的身体会自动修复，又因为参与太危险的战斗而频繁受伤，后来干脆先放着了！在下面的人活动时，渊白默默地把自己的皮肤、骨头和大脑都修好，而后才重新接入感官系统——
迅速自愈的身体各处都有种软软的酥麻感。
而且，主视角突然变得“小”了起来，相应的，身侧的红龙似乎变得更大了，一种奇妙的、新生一般的陌生感让渊白摇摇晃晃地从自己身体上坐起来。
身下是温热的海怪皮肤，并不滑腻，反而有种踏实的粗糙感，她看看左边：小蜘蛛站在红龙海怪最高处的触手上，仿佛在欣赏夜景。她再看看右边：榕树藤有些有气无力地躺着，身为藤蔓它不那么容易折断，生命力也比人类来得顽强，此时跟完了一整场战斗，意识到了一切都结束，榕藤四仰八叉地躺着，正毫不见外地啃着半只雪雉。
周围的空气还是冷的，但渊白身侧是温暖的，她就像是大雪天待在室内，看着风雪躺在摇椅上烤火，甚至烤出了一种昏昏欲睡的困倦感。
她伸出精神力碰了榕藤一下。
榕藤一愣，意识中先是出现了“你又能说话了”这样的波动，而后才说：
【这个是冷的，你烤热了吃。】
说的是那半只雪雉。
它只是一截分身，其实并不会“饥饿”，虽然有植物进食的本能，但平时也能好好地待在渊白身后。
此时刚得到半扇食物，立刻就开始进食充实自己，大概是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但它也记得渊白吃肉只吃热乎的。
渊白捂脸：“不，我不饿……”
不仅不饿，她现在还撑得要命，红龙海怪吃了岩怪没消化完又硬塞雪鸟就很撑了，用能量修补完自己身体的渊白也感觉很撑，她往榕树藤身上一趴，巨蛛就从红龙身上下来了，由渊白指挥着榕藤把自己背到巨蛛身上——她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出现在了金翎等人面前。
神庙里的确冻死了很多人。
有少部分人清醒得早，运气也好，爬进庙里取暖，好在那个鹏程基地的异能者也还活着，渊白落下时，众人刚把尸体堆砌到一处，又把幸存者从庙里乃至地下室里搬出来。
看到巨蛛，恰巧站在渊白身侧的翻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勉强自己站住，装作一切正常，而他看到，渊白并没有往他所在的方向看，只是用目光扫过幸存者们的脸——
然后，巨蛛动了。
在翻译僵硬的注视下，巨蛛的触手缠住了其中三人，把只有微弱呼吸的这三个人直接拖出，并瞬间割掉了脑袋。
熊熊大火落在尸体上，明灭间甚至有种诡异的温暖感。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渊白的侧脸，她转过头朝众人温和一笑：“我记得这几个人的脸，他们算是帮助那个僧人，助纣为虐的人。”
助纣为虐的鸟要死，助纣为虐的人自然也要得到公平的待遇。
翻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问她，那山上的其他人是被山石掩埋，还是干脆被红龙吃掉了？
金翎却是主动开口了：“其他人没有告诉外人你和红龙海怪之间的关系。”
此话一出，风似乎都安静了不少，周围人几乎是本能地屏息——他们的生命，或许只在渊白的一念之间，不，应该说更多人的生命都这样。
渊白“噢？”了一声，好奇：“那你说了？”
金翎定定看着她：“我有向上汇报的责任，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她看到，渊白依旧是笑着的。
她眉眼舒展，身侧是雪地里唯一的一抹绿色，风轻轻撬动黄铜风铃，铃声碰撞成低沉的洪流，渊白轻轻摆手，像是让金翎不要这么紧张：“没关系，没关系……”
她说：“我其实不在意这个。”
“不过，你们帮我‘保守秘密’，这也很好，毕竟要是太多人知道，说不定会有什么烦人的事情嘛。”
是“烦人”，不是“麻烦”。
渊白其实早就想到过自己和红龙海怪之间的联系可能会暴露，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很想见见她这具半身，在得知“血条共享”后，渊白就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寿命可能会很漫长，末日异变后，人类的寿命本来就变长了，而似乎是异能力更强，能存活的时间就会更长。
海龟也是这么认为的，在末日前它其实就是一头符合大众认知的海怪了，只是不曾被大众观测到，它活过了对人而言太过漫长的时间……自然不觉得红龙海怪会仅仅几十年便轻易老去。
所以，渊白猜测，自己可能会看到人类社会的重建，也可能会看到世界因异种的存在变成多强并存的格局，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她相信自己会和红龙海怪一起，经历这一切。
“联系”什么的，总会暴露的，但那些更深的联系，外人自然不会知晓。
于是渊白说：“你们带调料了吗？”
她依旧站在原处，并没有向前走一步。
金翎：“啊？调料的话……这里的厨房里好像有。”
福至心灵般，有人反应过来，跳起来说：“我去找找。”
渊白便琢磨着往前走了一步：“我其实挺撑的，吃不下东西，但又有点馋了，想吃一口雪雉是什么味道。”
毕竟榕藤分享给她了嘛，盛情难却。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思考“挺撑”是为什么。
雪雉烤肉做出来，渊白果然只尝了一口，然后便表示他们可以乘坐羽鲸回到鹏程基地，而后羽鲸会离开，请他们各自返回自己所在的基地，她自己会回蛛巢……她听到了某些人轻轻呼气的声音，似乎是一起吃了肉之后，大家确认了什么，又放松了一点。
红龙海怪的触手挥了过来，在靠近渊白的瞬间，触手再次分裂为轻柔的细丝，于是这次大家清楚地看到，渊白被托至红龙海怪身上，而后巨蛛也跟上，像个真正的小蜘蛛一样跳上海怪，红龙转身向大海的方向走去。
“先把伤者，”金翎咳嗽了一声，“带走吧。”
大概是因为渊白的态度移开了大家心头的那块巨石，有人注意并提出：“红龙移动是不是，没什么声音了？”
金翎一怔。
它从大海上岸，因为沉重的身体，带来了当时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地震，几乎每次移动都是声势浩大的，但这次不论是靠近他们还是远离，空气中只有黄铜风铃的轻响。
想到没有再制造任何动静的岩怪，想到已经失去了踪迹的雪鸟，以及红龙海怪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加庞大的身体……金翎按住额头：“算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她微微蹙眉：“不要告诉任何人，亲近的人也别说……虽然渊白不介意，但如果传播出去，给她惹了麻烦——”
比如说，一些不自量力的人试图暗杀她，亦或者认为能够胁迫她得到“掌控”海怪的方式，笑死，这种方式金翎连问都不想问。真当海怪没有自我意识吗？渊白反而是束缚利刃的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