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冷冷的,时时有冷风从里头吹过。
就像是他与程娇之间的父女关系,空洞且冰冷,就算是在此时他想弥补,却也不知该怎么弥补这巨大的缝隙。
人生的,就像是这样,错过了就错过了,当你发现自己可能错了,恍惚之间想回头,却已经回不去了。
临安侯心头忽然酸涩,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继续道:“我做父亲的,对她也有诸多忽视,她能如此健健康康地长大,我心中甚慰......”
临安侯说到这里,还想说几句好话,想说说这个女儿有多优秀。
可他张了张嘴,竟然又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儿一无所知,一时半会的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再次感谢了诸位前来观礼见证。
程娇身穿采衣采履登场,先是给诸位客人行揖礼感谢,然后跪坐席上,由赞者(纪青莲)为她梳头,再由达奚夫人洗手上场,为她唱念祝辞:
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意为:今日这美好日子,刚刚加冕,抛弃你幼年的志向,顺尔成德,长寿吉祥,赐你洪福祥瑞。
祝辞唱罢,达奚夫人便跪坐在席上,为程娇梳头,再从一旁有司端着的自托盘里接过发笄,为她加笄。
加笄罢,正宾回正位坐下,赞者为笄者正笄,礼成,笄者起身,众人向笄者表示祝贺,祝贺她成人。
这便是初加,及笄礼有‘三加三拜’。
三加为初加加发笄、二加加发钗、三加加钗冠。
三拜为一拜拜谢父母养育之恩、二拜拜谢师长长辈教养之恩、三拜拜谢诸位亲友来客。
每一次加笄之后,笄者都需要回屋换衣再出来行拜礼,初加之后换素衣襦裙,二加之后换曲裾深衣,三加之后换大袖长裙。
女子及笄礼礼数繁琐严谨,与女子而言,是她仅次于出嫁那日最隆重的喜日。
程娇严格按照规矩来,进了东厢接过纪青莲送来的素衣襦裙,换上之后便又出去,向父母答谢养育之恩。
此时此刻,程娇心中复杂万分。
虽然这一对父母当真是很不靠谱,她也极为不喜欢,但不可否认,她这些年也是在他们庇佑之下长大。
在她没有自食其力能力的时候,吃的用的,也全数是祖母、父母给的,便是如今,她每个月也都领着府上的月钱。
在这一拜之中,程娇的心忽然平静了不少,心中那些对父母的怨怼也淡去了大半。
此时她心想,她或许不会原谅他们,但也做不到再去记恨。
就这样不好不坏地过着吧。
或许在多年之后,时间会淡去这一切,她心中的怨怼也淡去,到了那时,她提起年幼时的往事也能一笑置之,再让一切随风散去吧。
萧氏坐在位置上,看着已经长得窈窕婀娜的女儿拜谢她的养育之恩,忽然有些愣怔和茫然。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
昔日那小孩儿,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这十五年,似乎什么都发生了,又似乎是什么都没发生,这光阴像是虚度了一般,就这样过去了。
孩子大了,她也要老了。
“六娘......”
第309章 字且宁,既安且宁
纵然心中忽然涌现千言万语,却也瞬间堵在心头,不知该如何言语。
萧氏心中只余下茫然和无措。
大概人总是在某一瞬间,触及心中最柔软之处,茫然觉得自己匆匆岁月已过,有些东西没有去珍惜和爱护,觉得心头空洞和后悔。
萧氏如此,临安侯也如此。
但或许过了今日,这情绪就散去了,恢复了以往的态度。
就像是嫁女儿,纵然这个女儿他们不怎么在乎,但出嫁的时候总会有几分不舍和心酸。
程娇并没有注意临安侯与萧氏的表情与态度,便是注意到了,也不想去在乎了。
她按照流程走完了‘三加三拜’的流程,再往下,便是置醴-醮子-取字-聆训-礼成谢客等流程了。
‘三加三拜’完毕,有司便撤去了跪拜的席子,再备好酒席,正宾揖礼请笄者入席。
而后赞者奉酒,正宾接过,送上,又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而后拜谢正宾,接酒,入座,跪坐于席上将酒洒在地上祭酒,自己也象征性地吃一些,再接过有司奉上的饭,也吃一些。
事毕,再拜谢正宾,这便是‘醮子’了。
又是拜又是谢的,又是跪又是站,不说纪青莲了,程娇都被弄得有些晕乎了,有时候也险些该做什么,所幸边上有司、赞者提醒,她这才将这流程走下去,没闹出笑话。
临安侯为她取自为‘且宁’。
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且宁甫。”
且宁,原本便是她祖父为她取的字,她小时候委实太过闹腾,跟和皮猴子似的,祖父希望她能安宁些,顾为她取名为‘且宁’。
这个字已经多年不曾被人提起了,程娇敢打赌,除了她和老太太,程家人估计都没有人记得这个字了,也不知道谁人翻出来的。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个字的,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活得恣意潇洒,开心得很,并不需要‘安分安宁’,活成别人枷锁里喜欢的模样。
不过后来知晓自己的字能与谢琅的字配一对,勉强也可以接受。
从今往后,她也可以唤作程且宁了。
“且宁?”观礼台上亦有客人想起了这一茬,“我记得谢三郎字曰既安,《诗经·常棣》之中有云:丧乱既平,既安且宁。”
边上也有人接道:“傧尔笾豆,饮酒之饫。”
又有人接:“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宜尔室家,乐尔妻帑。”
死丧急难和杂乱之事平息,一切将归于安定美好,大家一起好吃好喝不醉不归,夫妻相合,如琴瑟相合,宜家宜室,和和美美。
在场的人目光扫过四周寻找谢琅的身影,只见谢琅与程让等人站在一处角落里。
此时,谢琅正靠着树干,看着院中的情况,那一双丹凤眼中似有笑意,似是春光潋滟,桃花灼灼。
他伸手时,不知何时手中的还捻着一片花瓣,他垂头看了一眼那花瓣,忽然一笑。
程娇谢过父亲赐字,而后跪着听父母的教诲训诫。
程让从吃惊之中回过神来,然后伸手大力地拍了一下谢琅的肩膀:“我阿姐的字好像是小时候我祖父取的,没想到竟然与你也能凑到一起了,这可真的是巧了!”
谢琅嫌弃地看了一眼拍在肩膀的手,然后道:“确实是巧了。”
可不是巧了吗,他们有缘啊,若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呢?
谢琅想到这里,心情好了不少,虽然这个世间上的人和事,有些确实让他挺厌烦的,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有些人和事,也是让他心喜的。
比如小月亮。
“姑祖父取的字?”孟籍也是微微诧异,初听这字,他还以为临安侯府是为了讨好谢琅取的,没想到竟然是老临安侯他老人家取的。
“是啊。”程让笑着解释道,“不提起我都忘了,阿姐小时候特别闹腾,祖父想取个字来压一压她,所以便取了‘且宁’这两个字。”
“只是阿姐不大喜欢这两个字,祖父过世之后,渐渐地就没有人提起了,大家也都忘了。”
“原来如此。”孟籍也吃惊有这么巧的事情,“那可真的是缘分了。”
“可不是缘分嘛。”程让也高兴了,他很想说一句我阿姐和姐夫天生一对的,可碍于有这么多人在,只能忍下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如此不要脸地喊姐夫,免得旁人觉得他们临安侯府上赶着讨好人家。
关于聆听父母的教诲训诫这个事,临安侯与萧氏竟然都有些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推来让去的,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行及笄礼之前,萧氏对程娇是有诸多的不满的,也想逮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教训她,让她跪着听,让她知晓厉害,好让她日后再也不敢忤逆她。
她原本是准备了一肚子要训诫的话的。
可等真的到了这会儿了,看着这小女儿跪在自己面前,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临安侯也说不出来,他与这个女儿除了吵架,就无话可说。
夫妻二人推让了好一会儿,最后见实在不能拖下去了,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几句,然后结束了这个流程。
程娇听了这些话,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对父母。
在她看来,临安侯是懒得搭理她的,随便说两句已经是客气了,至于萧氏,定然是会逮住这个她不能反抗的机会,将她从头到尾数落一遍,以发泄她多年来受的气。
便是有祖母的敲打,又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萧氏不敢做得太过了,但定然是会让她吃一些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