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似萧家,萧家为什么养了一个萧衡,将他培养至此,不正是因为萧家年轻的几个儿郎没有一个出色的,怕将来保不住萧家的根基。
到了那时,萧家没有了依仗,仅剩的一条路就是舍弃长安城的一切,灰溜溜地离开,若是不走,恐怕整个萧家都会在权势的漩涡之中毁灭。
萧家到了那个境地尚且要如此断尾自保,何况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孙家,闯进这个漩涡里来,当真是无知愚蠢。
权势富贵是个好东西,可也得有命享才行。
“嗳,我听说那钱氏想见你母亲和三姐,她们要去见吗?”纪青莲有些好奇地问。
据说被下了药的是一份肉汤,钱氏心疼家里人,吃得少,没有当即毒发身亡,可那毒药到底是坏了她的身体,如今也是苟延残喘,没几日好活的了。
据大理寺的人来报,说钱氏临终之前想见三个人,萧氏、程姝以及孙妩。
“我不知。”程娇摇头,“她们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与我关系不大。”
纪青莲一只手支在竹编的桌子上,手心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我就是有些好奇钱氏到底想说什么,是心中有恨恶语相向呢,还是忏悔过去做过的事情。”
“你说她多活了几天,到底是上天给她的宽容还是报应呢?”
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可多活几日,眼睁睁等死不说,还要活在家人死去的痛苦当中,这可是比死了更痛苦。
“报应吧。”程娇想了想道,“你若是想去看,我去问问程姝要不要去见她,要的话陪同她一起去。”
“去问程姝?不问你母亲?”
“不想。”程娇宁愿和程姝打交道,也不想和萧氏,她去问萧氏,说不定还要被骂一顿,说她一点女郎的样子都没有,什么都好奇。
“算了算了,我虽然有点好奇,倒不至于要亲眼去看,若是程姝去了,你替我问问她到底说了什么就好了。”
“行啊。”这算不了什么大事,程娇自己也有些好奇,钱氏这种人将死之时还想说什么。
于是程娇当日便去了一封信,问程姝到底去不去看钱氏,也很快地收到了回信。
程姝所言明日就要去一趟,还说她担心钱氏对她做什么手脚,有些害怕,问程娇能不能陪同她去一趟。
程娇想了片刻,有些想说她既然害怕就不要去了,可思来想去的,觉得孙家是她的心结,她走一趟解了这个心结也好,于是便点头应下,让人去回话。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还叫上了纪青莲,不是好奇吗,那就一起去吧。
双方在岔路口汇合,一同去了大理寺安排给人居住的地方。
孙家人原本是租赁了一个破旧的小院居住,现在死了人了,死者的遗体送到了大理寺,仵作查验之后已经入土为安,钱氏自然也被赶了出来。
她时日无多又无处可去,还是死者唯一幸存之人,大理寺便将她安排在这边住下,等她死了,顺道给她收尸。
程姝由着侍女扶着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
程娇微微蹙眉,问她:“你身体可还好?若是身体不适,便不要去见她了。”
“我无事。”程姝摇摇头,“她要死了,我总要去见一见她的,问问她那些年那么对我,是否曾后悔过?”
“你也别有太高的期待。”程娇摇头,“不是每一个作恶之人都会认知到自己的过错的,他们只会觉得命运不公,老天爷不公。”
第458章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那更好。”程姝摸了摸小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坚定的,“如此,我也没必要为了他们这些人的生死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人死如灯灭,恩怨两消,他们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了代价,而我,也会忘记过去的种种恩怨,开始新的人生。”
程娇点点头:“这样也好,你与孙家,确实应该有个决断,不管结局如何,那都是他们的报应。”
“若是当年没有换了你,就不会再与长安城的人扯上关系,不会断手,也不会为了给孙康治手来到长安,更不会因为与东宫扯上关系,引来杀身之祸。”
因果循环,他们踏上了这条死路。
程姝勉强笑笑:“你放心,我不会伤心难过的,我只会觉得他们活该,走了,去见见她,看她有什么话说的,等她说完了,我就要回去了。”
“我得好好养胎,生下我的孩子。”
“这就对了。”程娇松了口气,虽然程姝有时候实在是令她很无语想骂人,也觉得不是一路人,但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将日子过好的。
钱氏便安排住在一间小院里,这小院极小,小小的院落里挤着两间屋舍,边上还有一间随意搭建起来的灶房。
窄小的院子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堆了多少东西,人一走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馊味。
程姝闻到味儿,险些就呕吐出来了,她拿着帕子捂住口鼻才忍下来了。
看到此情此景,她想起了过去,眼中泛起了一些冷意,自嘲地笑笑:“看来我真的是好日子过久了,都忘了以前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可是连这种都不如。”
“孙家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脏的臭的,都是往我住的地方丢,我住的那地方还很小,就放了几块木板当床,有时候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夏天的时候什么味都有,馊的臭的都混杂在一起,冬天的时候冷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我仿佛是孙家的奴仆,脏的累的活儿全是我干的,还几乎是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有什么好吃的也轮不上我,平日里只给了我一口饭吃,饿不死而已。”
“所幸那几年也是风调雨顺,没有遇上灾荒,若不然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我的一生,险些都让他们给毁了。”不,应该说已经毁了一世了,可能是因为她太过凄惨,所以老天爷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六妹,老天爷一直都是公平的对不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他们遭了报应。”
而她呢,也因为抢了程娇的亲事,所以日子过得也有诸多的不如意,这也是她的报应。
程娇想了想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有道理的,但也不是绝对,不过有另一句话却是真理。”
“什么话?”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
“就是说一个人坏事多了,一定会遇见能制住他的人,到了那时,就会迎来他应得的报应。”
“先贤曾言,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作为与你血脉至亲的妹妹,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你的过去家里人都很心疼,你想要什么呢,就和家里人说,能给你的能帮助你的,没有人会推辞,但你不能有害人之心,这是不对的。”
程娇难得与她剖析自己的内心:“有时候你做事很愚蠢很可笑,我真的很想扇你一巴掌让你清醒清醒,可你遇见难处,我也会想着能帮你就帮。”
“我对你有愧,大概是因为一家姐妹,我在侯府过着千金贵女的好日子,而你呢,受尽苦楚,故而我心里对你多了几分宽容。”
“但宽容是有限度的,失望也是一点一滴积攒的,你对不起我的事情多了,惹得家里人不愉快的事情多了,我便不会再宽容你,也不会管你的任何事。”
“程姝,我希望你不要程家人都对你失望透顶,也不希望你三天两头的惹一点事出来,让祖母忧心。”
“你也勿怪我多事,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样的话,不管你听不听,能不能想通,我之后都不会再说了。”
“对你,我也算是仁至义尽,无愧于心,便是你将来继续作死,没有好下场,我也不会伤心的。”
程姝垂下头来,眼中似有泪水,她咬了咬唇,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便说不出话来。
一行人走过院子进了房舍,去见了钱氏。
这会儿钱氏正躺在一个破旧的床榻上,浑身缩成一团,团在被窝里,露出半边的脸瘦骨嶙峋,头发似乎也白了一半了。
程娇只是在上一回孙家人上门来找孙妩的时候见过一次钱氏,那时候的钱氏虽然穿着粗布荆钗,却也是个干净爽利的妇人,而如今躺在床榻上的人,仿佛是行将就木的老妪。
程姝定定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一会,然后才开口:“你不是要见我吗?我现在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赶紧说吧。”
听到声音,缩在被子里的人顿了顿,然后迷茫地睁开有些浑浊的双眼,似乎是看了好久,才看清眼前的人。
“大...大丫......”
“我唤作程姝。”程姝皱眉,眼中有厌恶,她不喜欢这个称呼,“或许你唤我程娘子萧夫人也行,大丫这个称呼,不必再说了。”
床榻上的人挣扎着起来,但又无力摔落回原来的位置上,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无奈只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