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孝,那样对待他父亲,所以他儿子也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路。
不,不对的!
平清王使劲摇头,在对待父母的态度,他是没有错的,毕竟他们都把他卖了,他自然就和他们无关了。
他有如此结果,不过是...不过是因为他赴了父母的后尘,没有做好一个父亲罢了。
平清王几息之间就想了很多,等他回神的时候,谢琅已经走了过来。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谢琅淡淡地问道。
平清王道:“我有些事要问你,这里不方便,你如今可是下衙了,回家说去。”
谢琅想了想道:“那就去景阳侯府吧。”反正他不想回平清王府。
平清王顿了顿,但也只能点头应下:“行,就去景阳侯府。”说到这里,他有感慨了一声,“说起来我还不曾去过景阳侯府,据说房舍精致,风景极佳,也不知如何。”
谢琅平静道:“你既不在意,自然就不会去了。”
平清王被噎了一下,尴尬道:“我怎会不在意,我只是......”他只是被谢琅突然搬去了景阳侯府心中不大愉快罢了。
“而且你也不曾说过让为父过去坐坐......”
“哦?你的意思是我不请你,你就不来?”那很好啊,以后都不要来了。
平清王又被噎了一下,脸色都有些菜色了,他张了张嘴道:“那倒是不必......”
做父亲做到他这种半点底气都没有的,他估计也是头一个了。
“行了,走吧。”谢琅也不管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抬脚就往前走去,平清王见此也转头跟上,两人出了皇城,便各自上了马车回景阳侯府。
谢琅已经好几日没回景阳侯府了,他一回来,府里就热闹了起来,下人奔向走告,沏茶的沏茶,烧水的烧水,准备饭食的准备饭食。
谢琅带着进了书房,又让人给他上了一盏茶水,这才问他:“说说吧,特意去御史台堵我,有什么大事。”
平清王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问他:“陛下有意将你过继给福王之事,他可是和你说了?”
“哦,这事啊,说了啊。”他答得风淡云清,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可能未见多喜,但也绝不悲。
“那你是同意了?”
“同意?我同意啊。”谢琅点了点头。
“你当真同意了?”平清王眉心死死地皱紧,“你为何要同意?”
谢琅听这话,眉头也皱起来了,他一手按在茶盏上,认真地看着平清王:“您这话说的,我为什么不同意?”
平清王又一次顿住了,他有心想说‘你到底是谢家子嗣’‘你是我儿子’,可谢琅到底无谢氏宗祠的血脉,便是他这个父亲也亏待他,没有底气说他要为父还恩。
谢琅看着平清王脸上的表情变化,似笑非笑道:“或许你可以问一问自己,谢家是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值得我不同意?”
第514章 父子谈话
屋子里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初夏的风习习从院中吹来,驱散了空气中的热意,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有人听着觉得烦躁,有人听着也觉得颇为得趣。
良久之后,平清王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谢家没有什么值得谢琅留恋的,他有更好的去处,他有更自在快乐的生活,他要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作为不被留恋,甚至被抛弃的一员,平清王又觉得心难平。
他不甘心不情愿,他想要斥责谢琅无情狠绝,连他这个父亲都不想认了,可他这个父亲又实在是站不住脚,话到了嘴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大概就是世间上有些事,便是他再有本事,却也不能改变结果。
谢琅用茶碗盖拨了拨茶水,笑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看开些,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你叫我如何看开?”若是过继,儿子便真的不是他儿子了。
谢琅道:“程谅你应该知道,原本程家二郎,他的生母便是去岁回长安的夏王遗珠明慧县主,她以前啊,便是临安侯那宠妾灭妻的爱妾。”
“我知道。”杨润珍在长安城也算是有名,认得她的人亦不少,故而她以夏王遗珠的身份归来长安,也引发了一段时间的议论。
虽说她本人并未承认自己就是临安侯府的‘杨小娘’,但谁心里没数,再有程谅离开程家住进了夏王府,谁不知道那一对母子在谋什么东西。
谢琅看了平清王一眼,然后道:“我问过六娘子,问程老夫人为何愿意放程谅离开,到底程谅是程家血脉,怎可让他流落在外,六娘子同我说,说程老夫人说,总不能拦了人家的锦绣前程。”
平清王愣住了:“是吗...程老夫人是这样说的......”
谢琅道:“按照道理来说,我这等抛弃家族之人,是要被人不屑的,尤其是她那样年纪的老人家,大概都觉得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只有不孝的子孙,长辈不管做什么,那都是要原谅的。”
“但她老人家觉得我在谢家过得太煎熬了,若是离开了谢家,能过得开心一些,她也是支持的,她总说,过得平安快乐就好。”
程老夫人和程娇相处久了,有些想法也是受了影响,并不像那些老顽固一样。
她看重权势,却也觉得钱财是生存根本,人生在世什么都能吃,就是不吃亏,故而她坚持要杨家掏出那笔钱财来,程家不吃这个亏,程谅一心要走,她也尊重祝福放他离开。
谢琅说罢这些,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平清王才又叹了一声:“是我不如她看得开啊。”
程老夫人能做到放手,他却不能,哪怕他明知谢琅随了母族姓,过继给了福王比做谢家的子嗣有更好的将来,他还是舍不得。
“你要前程,你要权势地位,哪怕你要的我都给你,为你安排好,你都执意如此吗?”若是他给他想要他一切,他会回头吗?
谢琅摇头:“你说的再好听,可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句空话,你能给我什么?爵位吗?也是,除了爵位你还有什么可以给我的,不过你觉得我现在还需要吗?”
他不需要了,他如今已经是景阳侯,陛下赐封的,纵然不是军功换来的,可侯爵该有的一切他都有了。
他有陛下圣宠,努努力,爬得高一点,手中握着权势,就算是没有军权,那也是不差的。
“再说了,若是继承你的爵位,应该有不少条件吧?比如是善待你的妻儿,尤其是谢璟,就算是他就是个烂人,但你也是要为他安排好一切的,希望将来便是你走了,也有人照拂他,甚至照顾他的子孙。”
“单单凭这点,我便不想碰你的爵位,只想离你远远的,免得和谢璟扯上关系,我瞧见他就觉得万分恶心。”
“再说了,你觉得平清王府还有将来吗?”谢琅说到这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上书要撤了谢璟的世子之位,陛下为何迟迟没有同意,你心里不是有数?”
谢璟其身不正,就不是个东西,谢琛也不遑多让,而谢珀呢,就不是个立得住的,故而,在谢琅离开平清王府之后,元景帝便不打算平清王百年之后还留着这个平清王府了。
就算是有人继承爵位,但权势肯定会被收回去,只留下一个空壳罢了,一个只有空壳的平清王府,就不是平清王府了。
而这个‘景阳侯’的爵位,谢琅则是觉得是另类的补偿。
平清王闻言瞳孔微缩,脸色有些难看:“你说得对,我也是早有预料,陛下不动我,却不会坐看一个烂了根子的平清王府存世。”
“你那么想让我留在谢家,除了真的舍不得之外,也有这个原因吧,若是我能留在平清王府,那是最好了,有我这个优秀的继承人,又是陛下的亲外甥,平清王府将来还能不兴?”
谢琅抬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我如今做我的景阳侯,多自在,可不背你那些担子,我对你,对谢家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这样的责任。”
“过继一事,我觉得挺好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以后再也与谢家没有牵扯了,一想到这,我这心里就万分的舒坦。”
“谢家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牢笼,是不幸,我一心想逃离它,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错,你要怨的话便怨你自己,怨你多年不公无情,让我如此厌恶姓谢的人。”
话都说到这了,也端茶送客了,平清王心知再纠缠下去,谢琅就更厌烦,无奈只能起身告辞:“既如此,你再好好想想吧,无论如何,谢家、平清王府永远是你的家。”
谢琅轻嗤了一声:“你这话还是说给谢璟听吧。”
谢琅从来都不觉得平清王府是他家,也从来不觉得那里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不管人还是感情。
二十年岁月累积的失望,可不是平清王几句后悔想挽回就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