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保证院中除了他们主仆和昏迷女子,不再有外人。
一切准备就绪,她低头仔细审视。
饶是一开始替女子包扎过一次,再次看到这些伤口,阮绮华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也许是睡梦中有了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女子的伤口又崩裂开了,右腿断得太厉害,阮绮华换下包扎的布巾时,春桃险些被烛光下的伤口吓得尖叫。
还好阮绮华一个眼神过去,及时让春桃闭上了嘴。
女子的情况不应引起他人注意。
烛光下,阮绮华一点一点查探着。
额上的汗是高热引起的,溃烂的伤口经过包扎之后,伤患要熬过的第一道坎便是高热。
但更麻烦的还不止于此,她抿紧下唇,对春桃吩咐道:“去准备些热水来。”
女子的身下,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还在往外流淌。
那是才三个月,却像鬣狗一样顽强咬着这幅残破身躯的胎儿。
她捏着银针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下午女子祈求的眼神,那是倔强又绝望的一双眼。
她想她懂了女子的意思。
【请求您,帮我杀了这个孽种。】
是,这个伤痕累累,遍体鳞伤的哑女,那时正用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对她“啊、啊”地发出祈求,手指颤颤巍巍指向自己的小腹。
她想求阮绮华将她腹中的孩子堕了。
她当时没听懂,想来,就算是听懂了,也会不忍。
不是不忍替她堕了这个胎儿,而是不忍她现在的身子再去遭罪。
小产后的妇人比正常生产之后的妇人要更加脆弱,更何况,这位女子如今的情况,已经经不起波折,
也许女子那时不够信任她,所以不肯再说,宁愿自己动手,也许。
也许她只是想亲自动手。
阮绮华忽的笑出了声,然后轻笑着对昏迷的女子说道,“真蠢。”蠢到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冒生命危险亲自撕开伤口,堕了孩子。
但也聪明,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切准备就绪,阮绮华手下不停,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送出。
直到快天亮时分,女子不断攀升的体温才被遏制住。身上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处理。
累到两眼昏花的阮绮华躺上床的最后一瞬,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还好,这女子是被自己捡回来了。
再次醒来,已经接近正午。简单梳洗过后,阮绮华接过春桃手中的药盒,便迷迷糊糊往摄政王府走。
连着两夜休息不好,她的脑中一片混沌,两步路的距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样不行,阮绮华掐住右手的少冲穴,手上微微用力,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
今日得找个借口早些回府休息,不能再被旁的事耽误了,不如用过膳便走,对,用过膳就走!
阮绮华暗暗下了决心。
可尚未迈进陆家大门,她便被挂着笑的小仆拦了下来。
“阮姑娘请留步!”
阮绮华疑惑地看过去,是上次在门口张望的那位家仆。
那人匆匆迎上来,对她解释道,“阮姑娘请留步,我家大人今日不在家。”
不在家?也许是案子又忙起来了吧,她没做多想,只微微蹙眉。
但是。
陆大人体虚,该多加疗养,那种因为公务繁忙忘了用膳的情况,断断不该再发生了。
“那陆大人会回府用膳吗?我可在此等待。”
“不用了,阮姑娘,李副使交代过,他与大人一同在大理寺用膳,您可以先把药给存放于此,稍后待李副使过来取药。”
说罢,作势便要接过阮绮华手上的提盒。
小仆言辞恳切,手上的动作也是不含糊。
阮绮华隐隐感到有一丝怪异,但尚有些不清晰的脑袋转了转,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顺从地将提盒交出。
临走时,她莫名感觉有一股视线定在自己身上,可反头看,道路两边空空荡荡,不见身影。
第25章 游船
“你是说,陆大人今日也不在家?”
陆府正门,提着药匣的女子又被门童拦在了外面。
接连两日未能亲眼见到陆临渊服药了。
阮绮华微微抿唇,看向面前不住点头的仆从。今日未时,在京西雁栖湖举行游船,她本算好时间,来陆府送药,用完膳过后便刚好出发。
看着小仆闪烁的眼神与不自然僵硬的身体,她的心中涌上一丝不安。
脑中快速回忆上一次见面,分别时陆临渊的每一个动作和细微表情。又反复搜索着方才在家时,哑女的情况。
是故意避而不见吗?
她记得前天分别时,陆大人的心情不错;
那么,是身体出了问题?毒素爆发了么?
她心里一紧,又很快否定这一猜测。不应该,她出门时刚刚给沉睡的哑女把过脉,服药几日,哑女体内的毒素平稳,并无异样。
可是,为何她总觉得不对劲。
心下的不安像模模糊糊的雾,缠绕着、笼罩着她。阮绮华蹙起眉,凤眼中不自觉透露出威压。
树影摇晃,阴沉的天送来一阵凉风。
她定定看向小仆的眼睛,
这人,是否在说谎?
“陆大人昨日可曾回府?”
“不,不曾。”小仆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被贵人紧盯产生的紧张,还是心虚引起的。
“是么?若是骗我,你知道后果。” 阮绮华声音平淡,说到后半句时,漫不经心地低头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抬起头再看向小仆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面对阮绮华的质疑,他慌忙地摆手,说话的声音也结巴起来,“昨日的药是,是李副使回来取的,我家大人昨夜不曾回来,直接在大理寺歇下了。”
李副使。她仔细回忆下,似乎确实想起春桃昨日同她提了一次。
“怕是又有大案子来了,不过一下午,李副使的马车从门口匆匆经过了数次呢。”
陆大人公务繁忙,住在大理寺,似乎也是常态。说起来,她前几日送药,也隐约听到陆府下人在奇怪,关于陆大人最近居然连着两日在府上用膳。
阮绮华内心的疑虑被打消了。
凝重的面色被风吹散,她终于勾起唇角来,笑吟吟地抬手,将药递给小仆。
纤长白皙的玉指一松,褐色的药匣眼见就要落地。小仆慌忙伸出手去接。
却见一阵风突然划过他的面颊。
是阮绮华正趁着他不注意,几步冲向府内。
陆临渊瘦削的身形,和咳嗽时被动弯折的脊梁,一齐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不敢想,若是真的毒发,面对朝中多人的虎视眈眈,陆大人会有多么被动。
她又想到从云端坠落,遍体鳞伤双腿尽断,至今奄奄一息的哑女。
嘴唇不自觉抿紧。繁复的衣裙拦不住她的动作,她单手将衣摆撇到身后,大步迈开。
虽然未曾去过,但陆大人的院子同她的院落只有一墙之隔,她凭着记忆直直地朝那方向跑。
没有什么拦得住她,她必须亲眼见到自己的病人才能放心。
拎着珍贵药匣的小仆目瞪口呆,谁能想到金尊玉贵的阮家小姐跑起来脚下生风。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他往前匆匆迈了几步,又担心洒了药汁,只能急得跺脚,忍不住大喊,“阮姑娘,阮姑娘!”
不过这样喊着当然是徒劳,若是阮绮华会听他一个小仆的话,那么方才也不必使诈骗他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哪敢拦着阮姑娘,纷纷避让。不仅如此,还有胆大些的,红着脸就给她指陆大人的院子。
也好在有人指路,陆家府邸虽与她阮家比邻,但格局构造都有不同。她快步经过曲折的庭廊与□□。
又几个转弯,终于柳暗花明。
“归云堂”三个字写得劲瘦,笔力遒劲,阮绮华只一眼便知这是出自陆临渊之手。
就是这里了!
院落空荡,她探头望里望,不见人影。又在门口犹豫起来。
若是陆大人真是毒发了无法见人,那么她进去便可救人。
若是不在?
若是不在,陆大人秉性温和,想必也不会责怪她救人心切,私闯他的府邸。
她定了定心,这次总算抬脚准备走进。
“阮姑娘?”
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她背后响起,她一心放在找寻陆临渊上,一时被突然传出来的男声惊得一激灵。
“谁?”她不自觉地边问边扭头。
穿着玄色短衫的少年笑着从阴影中走出,晃动的树影在他脸上明灭。
李一彦冲她抱拳行礼,看到她手中空荡,又疑惑地开口。“阮姑娘来送药吗?”
“是。药匣在门口小仆手上,我麻烦他帮忙提来。应当马上便到了。”阮绮华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又问道:“陆大人在府上吗?”
李一彦没问为何今日阮绮华独自冲在了前面,不仅不去待客的明礼堂,还直直冲到外男的院落门口。